初夏的阳光和煦温暖,透过民政局斑驳的玻璃窗,洒在铺着红地毯的地面上,带着几分世俗的喜庆,却照不进眼前两人心底分毫。
红色的结婚证静静躺在苏小心掌心,烫金的字体刺眼夺目,两张一寸照片并排贴在上面,照片里的少年眉眼清浅,面色平静,身旁的男人轮廓冷硬,神情淡漠,没有半分新婚夫妻该有的温情与喜悦,反倒透着一股疏离的生硬。
不过半小时,两个毫无感情牵绊的人,便凭着一纸契约,在法律上成为了合法伴侣。
办理手续的全程,两人全程零交流,全程按照流程走完,签字、按手印、领证,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完成一项工作任务,没有丝毫迟疑,也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苏小心将红色的结婚证小心翼翼收好,放进随身的包里,指尖微微收紧。
这本证,对他而言,不过是这场交易的保障,是稳住苏家、护住念念的筹码,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意义。
伽罗站在一旁,身姿挺拔,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周身依旧是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仿佛刚才领证的人不是他一般。他随手将自己的那份结婚证塞进西装内袋,连看都没看一眼,对他来说,这张纸只是应付奶奶的工具,是契约的附属品,毫无价值。
民政局门口人来人往,大多是满脸笑意的新婚夫妻,或是相伴多年的老夫老妻,欢声笑语不断,唯独他们两人,站在人群中,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冷漠,格格不入。
阳光落在伽罗身上,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线条,他微微垂眸,抬手看了一眼腕间的腕表,深邃的眼眸没有丝毫波澜,转头看向身旁的苏小心,语气平淡,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直接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今晚回家和我见奶奶,把那小崽子也带上。”
一句平淡的话,却让苏小心的身形猛地一僵,抬眸看向伽罗,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他没想到,伽罗会这么快,就提出要带念念见家长。
伽罗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薄唇轻启,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审视,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质疑:“你不是说,他是我的种吗?既然领了证,总该让奶奶看看,我倒要确认清楚。”
他始终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儿子,抱着一丝怀疑。
三年前的记忆太过模糊,若不是苏小心步步紧逼,又精准拿捏了他的软肋,他绝不会轻易承认这个孩子,更不会如此仓促地领证、带孩子回家见奶奶。
虽说之前苏小心言之凿凿,甚至可以去做亲子鉴定,可伽罗心底,依旧没有完全放下疑虑,带孩子回家,一方面是满足奶奶的心愿,另一方面,也是想亲眼看看,那个孩子,究竟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小崽子”三个字,带着几分轻慢与疏离,彻底刺痛了苏小心。
他脸色微微一变,原本平静的眼底,瞬间涌上一丝怒意,脊背猛地挺直,看向伽罗的眼神带着明显的不满与维护,语气坚定,一字一句地反驳:“他有名字,他叫苏念,不是小崽子。”
顿了顿,苏小心迎上伽罗审视的目光,眼神无比认真,带着一丝被质疑的委屈,还有不容置疑的笃定,再次强调:“伽罗,我再说一次,念念他真的是你的孩子,我从来没有骗过你,也没有必要拿这件事来骗你。”
他可以忍受伽罗的冷漠,可以忍受伽罗对自己的轻视,却绝不能忍受伽罗对念念的半点不尊重,更不能忍受他质疑念念的身份。
念念是他拼尽全力守护的宝贝,是他在这世上最在意的人,任何人都不能随意轻贱他,哪怕是念念的亲生父亲,也不行。
伽罗看着眼前突然变得尖锐的少年,Omega的身形单薄,却在这一刻,浑身竖起了尖刺,像一只护崽的小兽,满眼都是对孩子的维护,眼底的倔强与认真,不似作假。
他微微挑眉,倒是没料到苏小心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那丝轻慢的态度收敛了几分,没有再继续反驳,只是语气依旧平淡,不带太多情绪:“我知道了,晚上六点,我让人来接你们,收拾好东西,跟我回伽家老宅。”
说完,他不再看苏小心,转身便朝着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走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留恋。
车门关上,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很快便消失在车流之中,只留下一阵淡淡的尾气。
苏小心站在原地,看着轿车离去的方向,微微攥紧了拳头,心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紧张,忐忑,还有一丝莫名的不安。
伽家,是星海市顶尖的豪门世家,底蕴深厚,地位显赫,伽老夫人更是伽家的定海神针,身份尊贵。
他只是一个无权无势、未婚生子的Omega,如今突然带着孩子,以伽罗伴侣的身份登门,难免会被轻视,被质疑。
他不怕自己受委屈,却怕念念跟着他一起受委屈,怕伽老夫人不接受念念,怕给念念带来伤害。
可他没有选择。
既然已经签下契约,领了结婚证,这场戏,就必须演到底,更何况,伽罗奶奶是促成这段契约关系的关键,他必须去面对。
深吸一口气,苏小心压下心底的不安,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朝着苏家的方向赶去。
他要回去收拾东西,给念念换上干净得体的衣服,做好一切准备,赴今晚这场注定不会轻松的家宴。
回到住处时,保姆正陪着念念在客厅里玩耍,小家伙穿着柔软的浅色卫衣,手里拿着一辆玩具小汽车,在地毯上跑来跑去,小脸蛋红扑扑的,看到苏小心进门,立刻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甜甜地喊了一声:“妈妈!”
苏小心心头一软,所有的不安与忐忑,在看到孩子的那一刻,都消散了大半。
他蹲下身,接住扑进怀里的小团子,温柔地摸了摸孩子的头,轻声问道:“念念今天有没有乖乖听话?”
“听话!”苏念窝在他怀里,奶声奶气地回答,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脖颈,满是依赖。
“念念,晚上妈妈带你去见一个很重要的长辈,我们换上好看的衣服,好不好?”苏小心耐心地哄着孩子,语气轻柔。
苏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伸手搂住苏小心的脖子,乖巧地应道:“好,听妈妈的。”
接下来的时间,苏小心精心给念念收拾了一番,给孩子换上了一身干净柔和的白色小西装,衬得他皮肤越发白皙,眉眼精致,像个精致的小瓷娃娃。
他自己则换了一身简约干净的米白色针织衫,搭配黑色长裤,没有过多的装饰,显得温和而乖巧,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突兀,也不给伽罗添麻烦。
傍晚五点半,伽罗派来的车准时抵达楼下。
司机恭敬地帮他们打开车门,苏小心抱着念念,坐进了宽敞的轿车里。
小家伙第一次坐这样的车,满眼好奇,小脑袋不停地四处张望,小手紧紧抓着苏小心的衣角,却一点也不吵闹,格外乖巧。
车子平稳行驶,朝着伽家老宅的方向而去。
伽家老宅位于市郊,远离城市的喧嚣,是一座古朴大气的中式庭院,青砖黛瓦,庭院幽深,处处透着世家的沉稳与底蕴,门口守卫森严,处处彰显着这个家族的权势与地位。
车子缓缓驶入庭院,停在主宅门口,早已有人在门口等候,看到车子停下,连忙恭敬地上前迎接。
苏小心抱着念念,从车上下来,抬眼望着眼前古朴大气的宅邸,心底的紧张感再次涌上心头,指尖微微收紧,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孩子。
“苏先生,小少爷,里面请,老夫人和少爷已经在等你们了。”佣人恭敬地开口,态度谦和,没有丝毫轻视。
苏小心点点头,稳了稳心神,抱着念念,跟着佣人走进客厅。
客厅内装修古朴雅致,红木家具,精致的摆件,透着浓浓的中式韵味,暖黄的灯光洒下,驱散了几分庭院里的清冷,多了几分家的温馨。
一道慈祥温和的声音率先传来:“是不是阿罗回来了?”
苏小心抬眸望去,只见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人,身着一身素雅的旗袍,眉眼温和,即便年岁已高,依旧透着端庄大气的气质,正是伽罗的奶奶,伽老夫人。
伽老夫人听到动静,正笑着转头看来,目光在看到苏小心怀里的念念时,瞬间亮了起来,眼神里满是喜爱与温柔,再也移不开。
伽罗坐在奶奶身旁的沙发上,依旧是那副冷漠的神情,看到他们进来,只是淡淡抬了抬眸,没有说话。
“奶奶。”苏小心抱着念念,缓步走上前,声音轻柔,带着几分拘谨,礼貌地打招呼。
他怀里的苏念,似乎感受到了陌生的环境,小身子微微缩了缩,把头埋在苏小心的脖颈间,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胆怯地看着伽老夫人,小模样格外惹人怜爱。
伽老夫人连忙站起身,快步走到他们面前,目光慈爱地落在念念身上,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柔软的小手,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这就是念念吧?快,让奶奶好好看看。”
小家伙不怕生,感受到伽老夫人的善意,慢慢抬起头,眨着大眼睛,看着眼前慈祥的老人,没有躲闪。
这一看,伽老夫人更是满心欢喜。
孩子眉眼像极了苏小心,柔和精致,可那双眼睛,鼻梁,还有眉宇间的神态,分明就是伽罗小时候的模样,血缘的羁绊一目了然,根本不用做任何鉴定,就能确定,这就是伽家的骨肉。
“像,真像!跟阿罗小时候一模一样!”伽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满眼都是宠溺,伸手轻轻摸了摸念念的小脸蛋,语气满是欣慰,“我的好重孙,都长这么大了,真是苦了小心你了。”
她早就从伽罗口中,大概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知道苏小心一个Omega,独自带着孩子生活了三年,心里满是心疼,没有丝毫轻视与不满,反倒对这个温柔坚韧的少年,多了几分怜惜与认可。
苏小心没想到伽老夫人会如此和善,没有丝毫豪门长辈的架子,更没有质疑他,嫌弃他,心底的紧张与忐忑,瞬间消散了大半,眼眶微微发热,轻声说道:“不苦,奶奶,念念很乖。”
“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伽老夫人拉着苏小心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又把念念抱进怀里,满心宠爱,“以后都是一家人了,不要拘谨,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阿罗要是欺负你,你就跟奶奶说,奶奶帮你做主。”
一旁的伽罗看着奶奶对苏小心和念念百般宠爱,眼底满是无奈,却也没有反驳。
他不得不承认,当看到念念那张与自己极度相似的小脸时,他心底最后一丝质疑,彻底烟消云散。
这个孩子,确实是他的亲生儿子。
怀里的念念被伽老夫人抱着,感受到老人的温柔与宠爱,渐渐放松下来,小嘴巴甜甜地喊了一声:“奶奶。”
软糯的童音,瞬间融化了伽老夫人的心,笑得越发慈祥:“哎,我的好重孙,真乖。”
一家人围坐在客厅里,气氛温馨而融洽。
伽老夫人不停地拉着苏小心说话,问他这些年的生活,问念念的日常,语气亲切温和,全然把他当成了自家孩子,没有丝毫外人的隔阂。
苏小心一一耐心回答,语气平和,举止得体,温柔乖巧的模样,越发让伽老夫人满意。
伽罗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祖孙三人说话,看着奶奶满脸的笑容,看着苏小心温柔哄着孩子的模样,看着念念乖巧可爱的样子,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生命里,会突然出现这样两个牵绊。
一个坚韧温柔的Omega,一个可爱乖巧的儿子,还有奶奶满脸的笑容,这样温馨的画面,是他从未体验过的,竟让他那颗常年冷漠坚硬的心,泛起了一丝细微的暖意。
平日里,他忙于工作,很少有时间陪奶奶,看着奶奶如今这般开心,伽罗心里,竟生出一丝庆幸。
庆幸自己答应了这场契约,庆幸自己没有彻底拒绝苏小心,才能让奶奶如此欣慰。
晚饭时,伽老夫人不停地给苏小心和念念夹菜,叮嘱他们多吃一点,对念念更是百般呵护,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捧到他面前。
伽罗也难得地没有冷漠疏离,偶尔会给奶奶夹菜,偶尔会看一眼身旁安静吃饭的苏小心,还有乖乖自己吃饭的念念,眼神平静,却少了平日的疏离。
一顿晚饭,吃得格外温馨。
晚饭过后,伽老夫人抱着念念,在客厅里逗弄玩耍,念念也越来越黏这位慈祥的奶奶,欢声笑语不断,满室温馨。
苏小心坐在一旁,看着眼前和睦的画面,心底满是动容。
他原本以为,这场带着目的的登门,会充满质疑与难堪,却没想到,会得到伽老夫人如此真诚的接纳与疼爱。
伽罗走到他身边,停下脚步,垂眸看他,低沉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奶奶很喜欢你们。”
苏小心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感激,轻轻点了点头:“多谢奶奶,也谢谢你。”
若不是伽罗同意带他们来,他也不会感受到这样的温暖。
伽罗看着他眼底清澈的感激,心头微微一动,随即恢复平静,语气淡淡:“不用谢,只是履行契约,让奶奶开心。”
话虽如此,可他看向苏小心的目光,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冰冷与疏离,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夜色渐深,念念玩累了,在伽老夫人怀里沉沉睡去,小脸蛋恬静可爱。
伽老夫人不舍地将孩子交给苏小心,拉着苏小心的手,再三叮嘱:“以后常带着念念回来住,这里永远是你们的家,阿罗,以后好好对待小心和念念,不许欺负他们。”
“我知道了,奶奶。”伽罗应道,语气难得顺从。
苏小心抱着熟睡的念念,起身向伽老夫人告辞。
伽罗陪着他们一起,走出客厅,送他们上车。
车子缓缓驶离伽家老宅,苏小心回头望去,看着庭院里依旧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的伽老夫人,心底满是温暖。
这场始于契约的奔赴,终究,给了他一丝意想不到的温暖与慰藉。
身旁的伽罗,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又看了一眼眼底带着温柔的苏小心,深邃的眼眸里,思绪翻涌。
他忽然觉得,这场各取所需的契约婚姻,似乎,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糟糕。
而他与苏小心,与念念之间,那层冰冷的契约壁垒,似乎也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了丝丝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