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虽下,冤屈得雪,但刘家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威震边关的将门。
府库空空如也,老仆散尽,只剩下几个忠心耿耿的老人守着空宅。曾经威风凛凛的帅府,如今连大门上的朱漆都剥落殆尽,露出斑驳的木色,像极了这个家族此刻的处境。
赵弦歌没有哭。
她站在破败的校场上,看着荒草丛生的兵器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星洛用命换来的清白,绝不能就这样在贫瘠中凋零。她要重建刘家,不仅仅是修缮房屋,更是要重铸刘家的脊梁。
“春桃,去账房把剩下的银子都取来。”赵弦歌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小姐,那……那是您最后的嫁妆了。”春桃红着眼眶劝道。
“刘家在,我便在。若刘家倒了,我要这嫁妆何用?”赵弦歌转过身,目光灼灼,“去办吧。”
她变卖了自己所有的首饰,又动用了赵家的一部分积蓄,先是将刘府的大门重新粉刷,挂上了那块失而复得的“忠烈侯府”匾额。
紧接着,她做了一件让全京城都震惊的事。
她贴出告示,招募旧部。
“刘家虽遭大难,但军魂未灭。凡刘氏旧部,无论伤残老幼,皆可归来。有屋住,有饭吃,有尊严。”
告示一出,京城哗然。有人说她傻,养着一群不能打仗的残兵是拖油瓶;有人说她狂,一个弱女子竟敢妄图重振将门。
然而,三日后,当第一批衣衫褴褛、缺胳膊少腿的老兵颤颤巍巍地站在刘府门前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是雁门关一役的幸存者,他们被朝廷遗弃,流落街头,本以为此生将如野狗般死去,却没想到,那个传说中温婉的赵家小姐,竟真的没有忘记他们。
赵弦歌亲自站在门口迎接。
她没有嫌弃那些老兵身上的脓血和臭味,而是逐一搀扶他们进门,像对待亲人一样。
“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她对众人说道,“刘将军不在了,但我赵弦歌还在。只要我有一口饭吃,绝不让大家喝粥。”
那一刻,几十名老兵齐刷刷地跪下,向着这位柔弱的女子行了最标准的军礼。
“愿为赵小姐效死!”
有了人,便有了气。
赵弦歌并未让这些老兵闲着。她请了教习,让轻伤者教导府中年轻仆从习武,让重伤者负责巡逻和修缮。原本死气沉沉的刘府,再次响起了操练的号子声和兵器碰撞的铿锵声。
而在朝堂之上,赵弦歌也没有停下脚步。
她知道,要真正保住刘家,光靠一腔热血是不够的,必须要有实权。她利用刘星洛留下的兵书和人脉,开始研读兵法,甚至女扮男装,混入兵部档案库,查阅历年边关战报。
她发现,雁门关之败,不仅仅是王崇一人的过错,更是因为边关将领青黄不接,朝廷重文轻武之风盛行。
于是,她开始著书立说,以“无名氏”的名义,将刘星洛生前的治军心得和她自己的见解整理成册,名为《戍边策》,暗中呈递给几位主战的王爷。
《戍边策》一出,朝野震动。书中对边关防务的剖析入木三分,提出的改革之策更是切中时弊。
皇帝大喜,下旨寻访作者。赵弦歌虽未露面,但“刘氏遗风,未尝断绝”的言论却在京城流传开来。
人们开始重新审视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她不仅守住了刘家的门楣,更在延续刘家的军魂。
夜深人静时,赵弦歌常常独自坐在书房,对着那枚断裂的玉簪发呆。
“星洛,你看,我没有让你失望。”她轻声呢喃,手指抚过冰冷的玉面,“刘家的大门重新修好了,校场上的草也拔干净了。那些老兄弟们都回来了,他们还在操练,号子声大得连隔壁都能听见。”
“只是……有时候真的很累。”
她趴在桌上,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袖口。
而在忘川河畔,刘星洛看着她疲惫的睡颜,心如刀绞。
他多想冲过去,抱抱她,告诉她:“别做了,休息一下吧。”
可是,他做不到。
他只能站在船头,任由忘川的阴风吹透他透明的身躯。他看着她为了刘家,从一个只会绣花抚琴的闺阁女子,变成了一个运筹帷幄、雷厉风行的当家主母。
“弦歌,是我欠你的。”刘星洛对着虚空低语,“这一世,我护不住你,只能眼睁睁看着你为我受苦。若有来世,换我来守护你,好不好?”
老者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这一幕,手中的竹篙轻轻点着船沿,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是在敲击着刘星洛早已破碎的心。
“情之一字,最是误人。”老者叹息道,“她越是强大,你便越是心痛。这摆渡人的日子,还长着呢。”
刘星洛没有理会老者的嘲讽,他只是默默地撑起了船,将船划得离岸边更近一些,只为能多看她一眼,哪怕只是一眼。
这一世,赵弦歌用柔弱的肩膀,扛起了两座家族的重担。
而刘星洛,则用无尽的守望,陪伴着她走过每一个艰难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