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丁镇
那天傍晚你去草药坡上采紫苏,回来得比平时晚了些。紫苏已经结穗了,你就多采了几株准备晾干给秦老郎中送去,药篓装得满满当当,你背着它沿着山坡小路往下走,脚踝上的月相铃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然后你看见了她,老樟树下的草丛里蜷着一个人,翠绿色的长发散在落叶堆里,发梢还在微微发光,像一截被折断的萤火。她的衣裙是你没见过的一种料子,轻而薄,边缘绣着像藤蔓又像古老符文的纹样,此刻大半被撕裂,露出肩头和手臂上已经结痂的旧伤。那些伤不像是新近造成的,更像是被某种极其恐怖的力量撕裂之后又强行愈合过很多次,此刻重新裂开,渗出的血是极淡的金色。你放下药篓,快步走到她身边蹲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惊人。
“能听见我说话吗?”你问。她没有回应,睫毛颤了颤,嘴唇翕动了一下,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你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从这里到镇上还要走一段路,秦老郎中今天不在铺子里,牧师圣殿的巡诊医师也要好几天后才来。你把她半拖半抱地扶起来,她的体重比你预想的更轻,轻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被抽空了。你把她背回小屋,放在床上,用冷水浸湿布巾敷在她额头。她烧了整整一夜,你坐在床边给她定时喂退烧药换湿布巾,天快亮的时候,她的烧终于退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你趴在床边合了一会儿眼,再睁开时,窗外已经大亮,她醒了。
那双翠绿色的眼睛睁开时,还带着刚破除封印的恍惚,目光落在你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是你把我背回来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面。
“你倒在我屋后的草药坡上,烧得很厉害。”你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熬好的药粥盛出来,端到她床前,“你肩上的伤我暂时用草药给你敷了一下,能消炎,但不能治根,你这些伤不是普通的伤。”
她微微偏了下头,目光从你脸上移到你沾了草药汁的指尖,又移到床头那支嵌了护心鳞的银簪上,停了片刻。你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并没有解释什么只是把粥碗往她那边推了推。“先喝粥,喝完再说。”她端起碗,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自己还能吞咽。你坐在床边,没有催她,只是把捣药杵拿起来继续捣下一碗草药糊。直到她把粥喝完,碗放在床头柜上,你才开口问了第一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没有名字,我是另一个位面的神祇,生命女神。”
你手里的药杵顿了一下,你只是一个采药女,从小没离开过边境地带,对“神祇”这个词的全部理解来自村里老人讲的传说,自从被阿宝带回魔族后,但你才见过不属于凡人世界的威压是什么样子,以及,见过一个人在耗尽所有力量之后,濒临死亡是什么样子,眼前这个女人就是,她的翠绿色发梢每发光一次就会黯淡一分,她的手指搁在被子上,指尖已经微微透明,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体内不可逆地流失。
“……你的伤,”你把药杵放下,“是谁打的?”
她抬起眼,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有犹豫。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措辞很谨慎,像是在避开所有可能被感知到的字眼。“是一个拥有极强毁灭力的神祇,不是你们这个位面的存在,我不能说出他的名字,因为会被他感知到,我被重伤之后封印了数千年,封印刚破开不久,体内的神力已经所剩无几,撑不了多久。”
你沉默了一会儿。“……那个神祇还活着吗?”
“我现在感受不到他活着的气息,但他不可能被泯灭,所以应当是半死不活吧!”
你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你从来不是追根究底的人,尤其是在别人明显不想说的时候。你只是把刚捣好的新草药糊端到她面前。“把手伸出来,我给你换药。”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手从被子里拿出来,递给你。动作很慢,像是很久没有人这样理所当然地向她伸出手了。你低头把她手臂上的旧伤重新敷上草药糊,动作很轻,但力道很稳,和你给镇上所有病人换药时一模一样。她看着你做完这一切,忽然开口。“你帮过很多人。”
“……也不算很多。”你把绷带绕好,打了个结,“镇上就那么些人,谁崴了脚、谁腰疼,我都知道,看到了就帮一把。”
“我在你身上感受到了信仰之力,应当是你在救治他们的时候他们心里念着你名字随后,那种感激就化成极细极小的力量,留在你身上,那种力量叫信仰之力。同时也是生命的意义,它不在与力量,只在与信仰。那些信仰之力不是因为你有多强才汇聚到你身上,而是因为你愿意在没有任何力量的时候,依然俯身触碰“泥土”。”
她说到这里,身体忽然轻轻晃了一下,翠绿色的发梢光芒骤然黯淡了几分。你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感觉到她整个人轻得像是随时会碎掉的枯叶。
“你怎么了?”你问。
“时间不多了。”她的声音比之前更轻了,语速却比之前更快,像是在抓紧最后一口气把压在心底的话全倒出来,“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突然。按照规矩,传承神位需要很长时间的考察,几年甚至几十年。但我没有时间了。我破开之后,体内的神力每时每刻都在流失,我撑到今天,已经是极限。生命神位不能在我陨落之后空置,它必须被传承下去,否则生命之道会随着我的陨落一起从此消失。”
她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点极淡的翠绿色光芒。那光芒不像之前那样明亮,但比任何一次都更专注,像是她把自己仅剩的所有力量都压在了这一点光上,她的手指已经开始从指尖往掌心逐渐透明,但她没有停。
“我相信自己的判断。你为我做的这些,以及你身上的信仰之力,都能证明你不需要任何考验,你已经通过考验了,抱歉,只能这么仓促地交给你。”
她把指尖那一点翠绿色的光轻轻按在你的眉心。那光芒并不刺眼,带着草木萌芽时独有的温润与生机。你感觉到一股极细微的暖意从眉心渗入,像是有一粒种子落进了泥土里,在你身体深处悄悄扎下了根。光芒渐渐收敛,在你额间凝成一枚极小的藤蔓状光纹,微微一亮之后便隐入皮肤之下,只留下一道极淡的、只有在阳光下才会隐约浮现的翠绿印记。
“这枚印记便是生命女神神位的传承信物,从今天起,你就是生命神位的继承人,生命神位的传承不需要任何外物,它种在你的眉心,也种在你的心里。你不需要修炼和任何灵力根基,只需要一颗愿意俯身触碰泥土的心,在你救助他人的时候,印记会将信仰之力转化为灵力,等你的信仰之力达到鼎峰时期,便是你正式继承生命神位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