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丁镇的秋天比驱魔关来得更安静。这里没有魔气光柱在城墙外燃烧,没有传讯号角在深夜骤然响起,只有草药坡上的紫苏慢慢结穗,镇口老樟树的叶子边缘开始泛黄。你在镇上已经住了小半个月,左邻右舍渐渐习惯了你的存在,你也习惯了他们对你的友善。
那天午后,你正蹲在门口翻晒新采的苦叶,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停在了镇口樟树下。车上下来的人穿着牧师圣殿的白袍,却没有带法杖,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褐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樟树的树荫下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看到你平安无事地蹲在地上翻草药时,终于放下了什么悬了很久的心事。
“yn”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你站起来,把沾了草屑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在看到她的着装时就已经大概猜出她是谁了。
牧师圣殿殿主弱水,陈子颠前辈曾经说过她在五票全数支持里是最关键的那一票。
“……弱水殿主。”你说。
她微微摇头。“叫弱水就好。”她走到你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你晒在门口的苦叶,又看了一眼你身后那间石砌小屋窗台上两盆并排搁着的小花。“听说你在这里帮镇上的人看病,我刚才路过集市,卖菜的婶子说镇上来了个懂草药的姑娘,长得比画上的人还好看,她男人崴了脚就是你治好的,看来你在这里过的不错。”
你把她请进屋里坐下。她环顾了一圈这间简朴的小屋,目光在床头那支嵌了护心鳞的银簪上停了片刻,没有问,只是坐下来,端起你递来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是你在草药坡上采的紫苏叶泡的,味道很淡,她喝完却赞了一声好喝。
“秋攻波及的范围不止驱魔关。”她放下茶杯,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平稳,但措辞比会议上更自然,“牧师圣殿负责的镇南关也受到了牵制。魔族佯攻镇南关,目的是分散联军补给线,我不得不在那边守了半个月。等局势稳定下来,才知道驱魔关这边发生了什么,三大魔神内庭传送,驱魔关受到重创,王座投影降下,还有你在石塔上触发了一道逆天魔龙的龙魂印记。”
她说到这里,微微停了一下,深褐色的眼睛在你脸上停了片刻。那张面纱遮住了她大半的表情,但她的目光里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极淡的、被压了许久的感慨。
“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好看。”她说这话时语气忽然轻了下来,不像牧师殿殿主对暂驻人员说话,倒像是一个长辈在看着自己失散多年的晚辈,“也比我想象中更能扛事。”
你被她突然转变画风的语句搞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只是低下头又给她续了杯茶。
她没有继续夸你,只是把手交叠在膝上,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从草药坡上吹下来,轻轻摇动你挂在窗前的风铃,细碎的铃铛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你和魔神皇应该见过面了。”她忽然用确认的语气开口道
你点了点头。
“嗯,他还问了我对阿宝是真心还是恐惧。”
弱水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垂下眼,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口,语速比平时慢了许多。
“魔神皇枫秀,在很多年前,也爱上过一个人。”
你抬起头,弱水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种清冷平稳的调子,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极深的、被岁月沉淀下来的东西,不像是悲伤,也不像是惋惜,更像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终于决定说出口的释然。
“那个人叫白玲轩。她是我的同门,她是牧师圣殿的治愈师,天赋卓绝,是猎魔团里最受敬重的队友。在一次猎魔任务中,她的队友全部战死,她重伤昏迷在荒野中。巡查的魔神皇发现了她,将她救起。他没有杀她,也没有暴露身份,只说自己叫风凌,是战士圣殿的普通战士。他在她伤重的那几个月里照顾她、帮她复仇、陪她走过了失去所有同伴的最黑暗的日子。他们在相处的一年里相爱了。后来她怀孕,他们约定成婚。枫秀送她返回圣殿联盟后再返回的路上,遭遇称号级猎魔团围攻,魔神皇枫秀在重伤返回魔族闭关,而她至死也不知道自己爱上的‘风凌’就是魔族最高的统治者的魔神皇。”
弱水停了一下。窗外风铃的细碎响声填补了这片刻的寂静。
“她独自回到圣殿联盟,在无数质疑和审视中生下了女儿白玥。她至死没有向任何人透露孩子的生父是谁。产后身体严重亏空,她撑着最后一口气,写了一封极短的血书。那封血书至今封存在牧师圣殿的密档深处。牧师圣殿将这段往事压了很多年,从不对外提起。没有人知道白玥的生父是谁,甚至没有人知道白玲轩那段消失的岁月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除了我。”
她抬起眼,深褐色的眼瞳里有一种你不曾见过的情绪。
“当年白玲轩出事时,我是唯一赶到现场的牧师殿成员。她临终前把血书交给我,托我替她保守这个秘密。我守了这么多年,从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她顿了顿,语调忽然轻了下来,“但你不一样,你是被魔神皇的儿子爱上的人,你和玲轩,你们是被同一对父子爱上的两个人类女子。我觉得你应该能隐约感知到在你之前,也有一个人走过和你相似的路。”
你沉默了很久,就到茶都快凉了,紫苏叶沉在杯底,不再舒展。你想起在偏殿里枫秀站在窗前对你说的那句话——“本皇年轻时,也认识一个人。”他没有说名字,没有说前因后果,只是用那种极淡的、被岁月磨得几乎不剩痕迹的语气,说了几个字现在你知道那个人是谁了,她叫白玲轩,她是牧师圣殿的治愈师,魔神皇救了她并且化名“风凌”,她爱上了那个叫风凌的普通战士。她至死不知道自己爱的就是魔神皇本人,而魔神皇,几百年来从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提过她的名字。
“……那白玥呢?”你问。
“白玥被牧师殿扶养,在不知生父是谁的流言中长大。”弱水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平稳,“她后来嫁给了一位强大的骑士龙星宇,他并不知道她的身世,只知道她是自己深爱的妻子。他们还有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如今就在圣殿联盟,是新一代猎魔者中最出色的年轻人之一。但却不知道他自己身上有一半不属于人类的血脉。”
你抬起头,弱水没有说那个孩子的名字,没有说他在哪个猎魔团,没有说他是男是女。但她说“新一代猎魔者中最出色的年轻人之一”。你脑子里忽然闪过驱魔关作战室里那个银甲白衣、黑发蓝眼的青年,他温和有礼,从不省略任何一句解释,在石塔上被系尔击碎护甲之后依旧用膝盖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他是人族的英雄但他却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一半血脉来自逆天魔龙皇族。他不知道自己每次在战场上与魔族交锋时,他真正的敌人里站着他母亲的父亲。
“……他一点都不知道吗?”你问。
“嗯”弱水说,“龙星宇不知道白玥的身世,白玥没有告诉他。龙皓晨更不知道自己是混血,这个秘密,从白玲轩临终前把血书交给我的那一刻起,就只封存在牧师圣殿的密档深处。今天是第一次对另一个人说出口,不是因为你有什么特殊身份,只是因为你走了和她一样的路,但我希望你的结局比她好。”
她站起来,走到窗台前,低头看着那两盆并排搁着的小花。嫩绿的叶片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动,盆里的土还带着清晨浇水留下的湿润痕迹。她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其中一盆的叶尖。
“牧师圣殿的巡诊医师会定期来奥丁镇。我让她多给你带些常用的药材和纱布,以后如果需要什么,都可以让巡诊医师给我带话。”
她说这话时语调和吩咐巡诊医师时一样自然,但你从她眼角微微弯起的弧度里看出了一种不必言明的关照。她走到镇口那棵老樟树下,回头看了你最后一眼,然后登上了来时的马车。马车驶出奥丁镇,消失在丘陵间的暮色中。
你回到小屋,把弱水说的话在心里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白玲轩,这个名字你以前从未听说过,但从今天起,你大概会记一辈子。她的血书封存在牧师圣殿的密档深处,她的女儿白玥在不知生父是谁的流言中长大,而白玥的儿子,那个银甲白衣、黑发蓝眼的年轻人——至今不知道自己的外祖父是谁,龙皓晨他是魔神皇的外孙,也是阿宝同父异母姐姐的儿子。他的父亲是骑士圣殿的骑士龙星宇,他自己也是骑士圣殿的人而他体内却流着四分之一的逆天魔龙皇族的血,但知道这些的你不打算告诉龙皓晨,也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有些真相,不该由你来揭开。
想到这你把嵌了护心鳞的银簪从发间取下来,拿在手心中,暗紫色的鳞片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微光,你轻轻地摩挲着簪子,思绪飘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