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行出发那天,心城下起了雨,是那种细密绵长的、能在石板上积起一层薄薄水光的雨。你站在太子宫门口的石阶上,把月夜送的那件墨蓝色斗篷裹紧了些。领口的银丝暗纹被雨水沾湿,泛着极细微的光泽。冷筱站在你旁边,撑着一把暗紫色的油纸伞,辫子上的金环被雨打湿,叮叮当当的声响比平时闷了几分。
“这雨下不久。”她抬头看了看天,“南境那边的雨季还没到,路上不会泥泞。”
月夜从后面的马车旁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南行沿途的驿站名称和距离。她今天换回了月白长裙,但在外面罩了一件深灰色的防雨斗篷,长发依旧只用一根银簪挽在脑后。她把羊皮纸递给你。
“沿途一共七个驿站。前三个在心城辖区之内,后四个属南境边镇管辖。每个驿站的驻守将领和商会联络人都已经打过招呼。如果路上有耽搁,到了驿站也会有人接应。”
你接过羊皮纸,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工整清秀,和那本《心城风物》如出一辙——是月夜亲笔写的。你把羊皮纸仔细叠好,收进腰间的小布袋里,和那只装着影砂的小瓶子放在一起。
阿宝从军务殿的方向走过来。没有撑伞,墨色常服的肩头被雨水打湿了一层薄薄的水珠,衣肩上的玄黑兽毛凝着细密的水光。他在你面前停下,低头看你。雨丝落在他黑发上,有几缕被濡湿了贴在额角。
“东西带齐了没有?”语气带着检查的意思
“带齐了,换洗衣裳,斗篷,影砂,地图,清心丸。”你一一报给他听。
他听完,略微点了一下头。然后他抬手——右手,戴着你缝的第二只护腕,修长的手指拨开你斗篷的领口,把一枚极小的暗色金属胸针别在你衣领内侧。胸针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刻着一道极细的逆舞黑龙纹。
“这个是?”
“传讯符。遇到麻烦,捏碎它。不管你在哪里,我会立刻赶到。”
冷筱在旁边撑着伞,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风景。月夜站在马车旁,低头整理缰绳,但你的余光里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把胸针按了按,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一小块金属的温度,是温热的,他刚才一直把胸针攥在掌心里暖着。
“我可能要去半个月。”你说。声音很轻,想他确认一个已经知道的事实。
“半个月。”他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伸出手,把你整个人拉进怀里。这个拥抱短暂而用力,你能感觉到他的手在你后背压了一下,力道比平时重,像是默不作声地把那句“早点回来”又在你身上刻深了一分。
他松开你,没有再说任何话,转身朝军务殿的方向走去。没有回头,你站在原地,攥着胸前那枚胸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细雨里。
冷筱凑过来,把伞往你这边斜了斜。“好了好了,又不是不回来了,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她嘴上这么说,手上的伞却撑得极稳,一滴雨都没让你多淋,“走吧,马车等着呢。”
南行的车队一共由三辆马车和十余名护卫组成。月夜商会的商队本就有自己的护卫编制,阿宝从军务营额外抽调了四个高阶护卫,冷筱自己带了两个亲卫,再加上沿途驿站接应的人员,这支车队的安全性在商道上几乎无可挑剔。车队出城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南城门外的景象和心城内部完全不同,心城是一座被高墙围起来的要塞,城内每一寸石板路都刻着逆天魔龙族的图腾,每一座尖塔都有符文护持,每一盏街灯都由魔气点燃。但城外是原野——是你从边境被阿宝带进来之后,时隔大半年,第一次真正踏足的心城之外的魔族领地。暗紫色的天光从云层缝隙中洒下来,把原野上的灌木丛和零星的黑岩染成一片柔和的灰紫。远方隐约可见一道山脉的轮廓。你知道那是南境的方向——你在《心城风物》上反复翻过的南境分水岭,月夜笔记上标注的沿途第一座驿站的所在地。风吹过来的时候没有高墙的阻挡,是冷的,但和西厢房窗外灌进来的那种透心凉不一样,是田野上肆意的、带着泥土和野草气味的冷。
马车里宽敞干净,车厢底部铺着防潮的厚毯,座位上是月夜让人准备的软垫。冷筱一上车就把靴子脱了盘腿坐着,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几个油纸包——蜜渍梅子、月华阁的小酥饼、半袋剥好的核桃仁,全部堆在你面前。月夜坐在你对面的靠窗位置,手里翻着一卷账册,偶尔抬眼看看窗外的路况。
“行了,这些吃的够你吃一路了——别客气,都是我顺手从月华阁拿的。”
“……你顺手拿了多少?”
“没拿多少,就够三个人吃半个月。”月夜无奈的摇了摇头说道。
车队走了一个上午,窗外的景色从原野变成了丘陵。起伏的缓坡上散布着零星的村庄,和你在边境见过的完全不同——这些村庄没有残破的篱笆,没有被战火烧过的痕迹。魔族平民的房子是暗色石材砌筑的,窗台上有盆栽,烟囱冒着炊烟。有几个魔族小孩蹲在路边玩耍,看见车队经过,站起来好奇地朝车窗这边张望。冷筱朝窗外挥了挥手,那个魔族孩子愣了一瞬,然后也笨拙地举起小手晃了一下。
“商道沿途的村子都很太平,”月夜合上账册,顺着你的目光看向窗外,“这种小村落不在军务调度范围内,也没有猎魔团愿意渗透,在某种程度上与心城的安全程度差不多。”
你点了点头——安静,偏远,没有什么值得被争夺的资源,和你之前住过的村子很像。
傍晚时分,车队抵达了第一个驿站。驿站建在一座小山丘的顶上,是一座三层高的石砌建筑,外墙被常年的风吹出了深浅不一的纹路。驿站守卫早已接到通知,在门口列队等候。驿站的管事是个年过半百的魔族妇人,头上裹着暗蓝色的头巾,说话带一点南境口音。她领着你们上了二楼——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桌上已经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布巾。窗外正对着一片开阔的草甸,落日把天边染成了极淡的青紫色。
冷筱推门进来的时候你正在把斗篷挂在衣架上。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三碗热粥和一些下饭菜“虽然有点寒碜但管事嬷嬷说南境风大还冷,喝点热的能压一压,你们别看这驿站偏僻,煮粥的手艺不比心城差。”
她把粥碗放在桌上,又往你这边推了推腌菜碟。月夜跟在她身后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卷刚收到的传讯卷轴。她展开卷轴看了一眼,眉梢微微一动。“阿宝发了三道传讯。第一道问车队是否抵达驿站,第二道问沿途是否遇到异常,第三道——问你是否晕车。”
冷筱把粥碗往你面前推了推,憋着笑没说话。你低下头喝粥,热气扑在脸上,把眼角那一点不争气的酸涩冲淡了些。他一路上传了三次传讯,最后一道是问你会不会晕车,这个笨蛋,但又符合他的性格,不说想你,不说担心,只是每隔一个时辰往南线发一道传讯。他用最笨的办法,确保你没有跑出他的视线。
晚上睡在驿站客房里,你没有脱那件暗红短袍,只是把扣子松开了一颗。胸针还别在里衣领口,你翻身的时候能感觉到那枚微凉的小金属片贴在锁骨上的触感。窗外原野安静,远处隐约传来夜哨交接的魔族语口令。还有十三天。你闭上眼,他应该也在寝殿里躺下了,护腕解了放在床头柜上,右手边空着的位置是你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