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筱和月夜要去南境的消息,是月夜派人送来的,放在一小包分好份量的清心丸,附了一行字:“离城半月,药备足。有事找商会长老。”
你把清心丸收进床头柜,和那只月白色玉扣并排搁好。月夜做事从来这么妥帖——人还没走,东西已到了。
冷筱是这天傍晚踩着饭点来的。寝殿的门被她推开的时候,你正把《心城风物》翻到记载南境地理的那一章。她凑过来看了一眼书页,伸手啪地把它合上了。
“纸上有什么好看的,不如亲自去看。”
你抬起头,她站在床前,双手背在身后,辫子上的金环难得全戴回来了,叮叮当当响了一阵才安静。绯色的眼眸亮得有些过分,看不出是在商量还是在宣布。
“月夜要去南境收一批稀罕药材,正好和我顺路。我们俩结伴走,路上有照应。”她往床边一坐,语速比平时更快,“你整天在这里看书看塔看同一扇窗户,难道不闷吗?去跟我走一趟,南境的山路和你采药那会儿的边境可不一样,商会走的商道很安全,沿途有驿站。你什么都不用准备,带上你自己就行。”
“阿宝那边……”
“我去说。”她截断得很快,像是早就料到你会提这一句,嘴角翘起的弧度带着十足把握,“他不同意我就天天去军务殿门口堵他,一天三次,看谁先烦。”
她说这话的时候辫子甩了一下,金环叮叮当当一阵脆响,人已经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你还没来得及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去堵,她就已经嗒嗒嗒嗒消失在走廊尽头。
冷筱说到做到。当天晚上阿宝回来的时候,解护腕的动作比平时重了半分,表情却不是生气,是被人缠了一整天之后那种无奈的余韵。他把两只白布护腕并排搁在床头柜上,侧过头来看你。
“冷筱今天来军务殿找了我三次。”
“……”
“早上一次,午后一次,傍晚我出殿门的时候她还站在门口。”他的语气仍是陈述,但你从他的语调里听出了一丝极淡的无可奈何并带着那种对自己的妹妹毫无办法的认命,“她想带上你,说南境商道很安全,月夜和她都在,你不会有事。”
他停了一下。修长的手指在床头柜上轻轻叩了一下。
“我答应了。”
你怔了怔,他答应了,不是需要你求他,不是需要你做出什么承诺,他就只是坐在床边,解下护腕,用一种陈述军务的语气告诉你可以去。他的手指从床头柜上移过来,握住你的手腕,把你往他身边拉了半寸。
“月夜的商队有护卫,冷筱也跟着。路上听她们安排。”他的拇指在你腕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每天按时吃饭……早点回来。”
你把这几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早点回来。他甚至没有要求你什么时候出发、什么时候归,只说了这四个字。
但紧接着他说了另一件事,语调没有变化,一如平常的平淡陈述。
“父皇要见你。明天,天魔殿偏殿。”
你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一僵。他看着你的反应,把拇指按在你手腕内侧的脉搏上,力道不重,像是在测量你的心跳。
“冷筱会陪你去。月夜也在——她明日有一批账目需要当面上报父皇,和你同时进殿。你听父皇问什么,答什么。问完了就可以走。”他把你的手从被褥上拿起来,放在自己膝头,修长的手指在你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不需要什么准备。你在宫里住了这么久,他已经看过你的档案。”
他在你身边躺下,左手搭在你腰侧,掌心温热。壁灯没有灭,你枕在他肩窝里,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南境之行,魔神皇召见。两件事叠在同一天降临,使你有些不知所措。
第二天,天魔殿偏殿。
殿门推开的时候你跟在月夜身后踏进去。冷筱走在你身侧,辫子安静地垂在肩头,从头到脚没有一处首饰作响——她在来之前显然被月夜叮嘱过。天魔殿偏殿不大,穹顶极高,暗色石壁上嵌着幽蓝的壁灯,将整个殿内染成一片冷色调的薄暮。殿中一张长案,案上摊着几卷未合的石板。一道身影站在案后,背着你们,正在看窗外尖塔的暗红符文。
魔神皇枫秀转过身来。他的面容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比阿宝成熟,但没有丝毫老态,眉骨与阿宝几乎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眼角的线条更沉、更深。一双蓝色的眼瞳没有温度,周身的气场和阿宝如出一辙,冷淡的、收敛的、不需要任何多余动作就能让整间偏殿的空气都压低三分的压迫感。
但他的目光落在你身上时,没有阿宝那种审视的专注。他只是看了你一眼,然后转向月夜:“账目报来。”
月夜走到案前,将准备好的卷轴展开,声音清冷平淡,逐条逐项地念着南境商线的收支明细。枫秀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追问某批药材的来源。问完月夜和冷筱的行程安排,他略一点头,准了。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冷筱,重新落在你身上。
“你留下,冷筱,月夜你们两个退下。”
冷筱的脚步顿了一瞬。月夜已经自然地转身走了几步,而冷筱还在犹豫,直到月夜在她手腕上极轻地握了一下,她才跟着退出了殿外。殿门在她们身后合上。偏殿里只剩下你和他。窗外天魔塔的暗红符文将一道紫光投在长案边缘,空气里弥漫着极淡的冷冽气息,和阿宝身上那股清冷的气息同源,却更沉,更旧。
枫秀看着你,开口时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阿宝把你放在太子宫,一年有余,情报署的卷宗,本皇压下了,今天叫你来,不是为审你。”
他让你在案前的客位上坐下。你坐下来,背脊没有靠上椅背。
他问了你几句话——边境的村庄,山里的日子,被带回来之前在哪个山头采药。问题不连成串,每一句之间都隔着一点时间,像是他问完之后在脑子里把你的回答和某份档案上的记录比对了一下。你没有多说,也没有少说。问到你怎么活下来的时候,你说躲在岩壁上,趁魔兽回巢的时候绕过去,他听完没有评价,只是略微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问了一句话,语气仍是平淡的,但尾音落得比之前轻。
“你对他,是真心还是恐惧?”
你安静了片刻,然后抬起眼:“我也不清楚,一开始是恐惧,但现在不是。”可只有你知道如果让你在他和自由中选一个,你一定会选择自由。
他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双手负在身后,望着窗外塔群的方向。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开口,语气忽然轻了下来,却不是柔和,是疲惫,是那种一个人只有在完全放松警惕时才会显露的疲惫。
“……我年轻时,在人类地界认识一个人。”
他换了称呼,在说到那个人时目光柔和下来,似乎陷入了昔日的回忆。
你没有出声,他的背影在幽蓝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孤直。
“她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后来……”他停了一下,“后来我回了心城,再回去找她,已经找不到了。”
他的话说得极简,简到像是从一份已归档的旧卷宗里随手抽出来的只字片语。你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和他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会从人类地界消失了。但你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极淡的、被岁月磨得几乎不剩痕迹的东西,不像是悔恨,也不是解释,只是一种陈述,一种在几百年后依然需要被说出口的陈述。
他转过身,那双冰蓝色的眼瞳看着你,没有审视,没有评判,只有一种极深的、被岁月沉淀下来的沉寂。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走回案后,重新坐下,把称呼换了回来,语气也恢复成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调子。
“冷筱说你想跟她去南境,本皇不拦你。但南境近来不太平,沿途军备调动频繁。去之前,让阿宝给你安排好护卫。”
你站起来,朝他微微点头,转身朝殿门走去。
“还有一件事,见过本皇,你的身份在礼制上便不算外人。以后宫中宴会,太子出席时你需同行。位置不在侧席,在太子身侧。”他头也不抬的说道。
你跨出偏殿,冷筱和月夜等在外面。冷筱看见你出来,三步并两步冲过来,压低声音连珠炮地问你——父皇说了什么,有没有为难你,你怎么进去这么久。你说回答没有为难自己,只是问了几句话。月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你的脸,像是在确认你是不是真的没事。
回宫的路上,你把魔神皇说的话在心里反复过了几遍。他问你真心还是恐惧。他提起一个在人类地界认识的人,那个人最后找不到了。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没有说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甚至没有说那个人是男是女、是什么身份。但他说到“再回去找她,已经找不到了”的时候,语气里那层极薄的疲惫,是他整场召见中唯一没有收敛住的瞬间。你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你隐约觉得,他问你“真心还是恐惧”,不是替自己儿子问的。是替他之前的过往同样做出了选择,却没有得到同样的答案的自己问的。
傍晚阿宝在床边坐下,抬手解护腕。你把偏殿里发生的事逐一说了一遍——说你说了什么,说魔神皇问完月夜就准了她的行程,说他问了你在边境、山里、下山救人的事。他听完,淡淡说了句“那就是没事”,然后拉过被子躺下侧头看着你。
“魔神皇还问了我对你是真心还是恐惧。”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抬手,把你拉进怀里,左手搭在你腰侧,掌心温热。“睡吧。”
你枕在他肩窝里,他没有问你答案,他或许认为自己不需要问。窗外的紫光沉入完全的黑暗,远处的天魔塔静默着。那个人她的名字、她的容貌、她为什么被魔神皇亲口提起——这一切对你而言都是未知。但你在这个故事里捕捉到了一个你没有忽略的细节:他不肯说那个人是谁,却在问你的真心,他在为一个旧的遗憾,确认一个新的可能。
‘那个人难道是魔神皇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