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你让侍女去月华阁传话。侍女回来得很快,带回的纸条上只有一个字:“来。”
月华阁二楼,茶香依旧清冽。月夜坐在窗边,一袭月白长裙,长发松松挽在肩侧。面前摆着两盏茶,一盏在她手边,一盏在对面的空位前,还冒着热气。
你坐下来,端起茶喝了一口。还是那种极淡的琥珀色清茶,不甜不腻,入口微涩,回甘悠长。你没有急着开口。月夜也没有催你。她只是把你的茶杯续满,然后重新将双手交叠在膝上,安静地等着。
“……御前会议的事,冷筱跟我说了。”你放下茶杯,“长老分两派。保守派推自家女儿当太子妃。魔神皇说后嗣不必与旁务挂钩。”
月夜微微点头,没有接话。她知道这不是你今天来的真正目的。
你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茶杯边缘无意识地转了一圈。
“……我从小在边境长大,听过一些关于猎魔团的事。都是从村民嘴里听来的,说猎魔团是人类抵抗魔族的先锋,说他们每个人都是精锐中的精锐,猎魔团的任务是深入魔境猎杀高阶魔族。”
月夜安静地听着,那双眼睛在茶烟后面没有波澜。
“我不知道哪些是真的。”你抬起眼看她,“北境最近有猎魔团出没,殿下前几日提过一次。我想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北境。”
月夜端起茶杯,没有说话,她不是在犹豫,她是在组织语言。不是商人那种权衡利弊的算计模样,而是要把一件复杂的事用你能理解的方式说清楚。
她的语气仍是那种不偏不倚的清淡调子,像是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商会报告:“猎魔团全称是圣殿联盟猎魔团,由人类六大圣殿联合组建,直接听命于圣殿联盟高层。你听说的没错——猎魔团的使命是猎杀魔族,他们招揽的是人族中最精锐的战士,按功勋授予猎魔者称号。”
“他们很强?”
“强,但不是所有人都一样强。猎魔团内部有严格的等级划分,从最低阶的猎魔者到最高阶的称号级猎魔者,实力天差地别。称号级猎魔者可以与魔族高层正面交锋。但猎魔团的主力是普通猎魔者,他们的实力比边境驻军强,但面对真正的魔族正规军队,赢面不大。”
“……猎魔团有多少称号级。”
“极少。”月夜把茶杯放回瓷托上,“称号级猎魔者在整个猎魔团里占的比例不到万分之一。猎魔团是一把刀,但刀刃很薄。”
她停了一下。窗外天魔塔的暗红符文缓缓转了一个角度,将一道紫光投在桌面上的茶壶边缘。
“猎魔团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人类六大圣殿之间本就有各自的利益和立场,猎魔团虽然是联合组建的,但内部派系林立。有主战的,有主守的,有主张与魔族谈判的,甚至有主张退守人类最后几座要塞的。北境那支越境的猎魔团,是激进主战派的试探。他们的目的未必是打赢一场仗——更可能是想试探魔族边防的反应速度。”
你把这些信息在心里一条一条记下来,猎魔团是人类的光,村民是这么说的。但月夜说得更具体,更冷静。她告诉你猎魔团是精锐中的精锐,但也告诉你精锐也有等级之分;她告诉你猎魔团是一把刀,但也告诉你刀刃很薄。她没有贬低猎魔团,也没有夸大他们。她只是把事实摊在你面前,让你自己判断。
“……如果猎魔团的人进了心城,”你问,“他们会怎么做。”
“进不了。”月夜淡淡说道,“心城不是边境防线,不是靠一两个人就能渗透进来的。但你的问题本身是合理的——猎魔团的称号级强者,有单独潜入心城的先例。几百年前有一个,活着回去了。不过那是几百年前的事。”
她把“活着回去了”几个字咬得很轻,像是在提醒你,渗透心城的行动是有去无回的——那个活着回去的只是一个例外。
茶室里安静了片刻,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半盏,但那股甘甜的余味还留在舌尖上。
“……谢谢你。”你说。
月夜看了你片刻,她今天告诉你的这些事,超过了商会经营所需的范畴,一个人族的凡人在魔族都城问她猎魔团的底细,她可以选择不回答。但她回答了,而且回答得比情报署的卷宗更详尽。这不是交易,这是信任。
月夜从袖口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往你的方向推过来,是一枚极小的玉扣。月白色,半个指甲盖大小,温润细腻,边缘打磨得极薄。正面刻着一个月夜商会的圆形印章,背面是空的。
“持此玉扣可在任何商会分部调用情报或请求帮助,你收着。”她顿了一下,“猎魔团的事,我知道得有限,能告诉你的都会告诉,但有些事,不在商会情报网的覆盖范围。”
你拿起那枚玉扣,温润的玉质在指尖微微发凉。把它攥在手心,没有推辞。
“……月夜”你站起来,手扶着桌沿,“你为什么帮我这么多。”
月夜抬起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瞳孔边缘那圈极细的暗色环纹在茶烟后面显得格外幽深。她的表情没有变,还是一贯的清冷自持,但她回答的时候,语气比之前说任何一件事都更慢。
“因为你是第一个让他走进寝殿的人。”她说,“我认识他很多年。从没见过他为任何人做这么多准备。”
你低下头,把玉扣攥得更紧了些。
走出月华阁的时候,街上的冷风迎面灌进你的领口。你把风帽拉上,脚步比来时更稳。身后天魔塔的暗红符文缓缓旋转,将紫光投在你脚下的石板路上。你回头看了一眼月华阁的雕花窗,月夜还坐在窗前,手里的茶杯依然冒着热气。她没有看你,只是低头翻账册。但你忽然发现,在你认识的所有魔族里,只有月夜,从来没有让你觉得自己欠了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