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后的第二天傍晚,你正把喝空的药碗放回托盘上,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嗒嗒嗒嗒,金属细链叮叮当当,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
冷筱推门进来的时候辫子甩得比平时高,手里拎着个油纸包,脸上挂着一种“我憋了好几天实在憋不住了”的表情。
“月夜跟我说你去找过她了。”她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搁,自己拉过椅子坐下,翘起腿,绯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你,“怎么样?她没吓着你吧?她说话就那样——跟念账本似的,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不说。”
“……没有。”你把托盘推到桌角,给她倒了杯水。她看了一眼杯子,啧了一声,但没再纠结你没给她泡茶的事。
“那就好。”冷筱靠在椅背上,手指绕着辫尾转了一圈,语气忽然从欢快变成了某种压低了的八卦调,“不过我跟你说——我后来才反应过来。宝哥让你去见月夜,是不是因为你一直在喝的那个药?”
你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冷筱不是不知道那药的存在——她来这么多次,每次都能看见你桌上那只药碗。但她从来没有问过,你原以为她不感兴趣。
“你知道那药是做什么的。”你说。
“以前不知道。”冷筱坦白得很干脆,摊了摊手,“我就以为是补身体的。你刚来的时候确实气色很差,瘦得跟纸片似的,喝点补药不是挺正常吗。但是——”她竖起一根手指,“宝哥让你去见月夜,我就觉得不对了。月夜是什么人?月夜商会掌事,整个圣魔大陆的情报她都摸得到。宝哥让你去见她,肯定不是为了让你俩喝杯茶认识一下。”
她往前倾了倾身,绯色的眼眸里好奇压过了别的。
“所以那药到底是干嘛的?”
你沉默了两息。冷筱是阿宝的妹妹,是魔神皇的女儿,是整个心城第一个踏进这间屋子看你的人。她把茶叶罐从小瓷罐换成粗陶罐,因为怕给你惹闲话。她此刻看着你的眼神里没有试探,没有计算,只有一个被蒙在鼓里好几天终于忍不住想问清楚的小公主。你决定告诉她。
“调理身体的。为了让凡人能受孕魔族纯血。”你说。语气平稳,像是在复述一页你已经背下来的书。
冷筱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经历了三个变化——先是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然后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张开又合上;最后她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愤怒,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硌到了的不适。
“……他要你生孩子?”她的语气不再是八卦的兴奋,尾音往下坠了两分。
你没有回答。你没有必要回答,答案已经摆在她面前了。
冷筱沉默了好一会儿,金属细链在她腰间碎碎地轻响,是她不自觉地抖了一下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你面前,低头看着你。她的眼妆还是那么精致,晕染的红调,上挑的眼线,但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和第一次戳你脸时完全不同,不带有惊艳与好奇,有的是某个你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迟疑,她不知道该替谁说话。
“怪不得他让你见月夜。”她的话速比平时慢了很多,“他自己不跟你说——他从来不跟任何人说这种事。但他让月夜跟你说。月夜不会骗你,不会瞒你,也不会替他打圆场。宝哥知道这一点。”
她转过身,辫子甩出一道弧线,走到桌前,把刚才搁下的油纸包拆开。里面是蜜渍梅子,和上次一样,从月华阁顺来的。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跟你解释过,”冷筱背对着你,声音忽然轻了许多,“宝哥从小就是这样。他想要的,就拿。拿了就不放手。但他从来不给理由。不是他不屑,是他不会。”
她转过身,靠在桌沿上,双臂交叠,那个姿势和姿势和她说“你别跟他硬碰”时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她的嘴角没有翘起来。
她把油纸包往你这边推了推。
“所以他对你——已经超过他平时待人接物的极限了。我不是替他开脱。我只是怕你误会。”
你抬起头看她。冷筱的睫毛在幽蓝的光下投了一道极细的阴影在颧骨上,她的表情难得正经,正经得几乎不像她。
“误会什么。”
“误会他不在乎你。”冷筱说。
她把最后三个字咬得很轻,像是在说一句她知道不该由她来说的话。然后她拍了拍手,把辫子甩到肩后,重新用那种欢快的调子把气氛打破。
“好啦,我走了!蜜饯记得吃,别放坏了——月华阁的蜜渍梅子放不过五天。”她走到门口,手已经按在门框上了,忽然又甩回来一句,“对了,你跟月夜说药的事是对的。以后有什么不知道的,就问月夜。宝哥不解释的事,月夜会解释,她解释不了的,还有我。”
她推开门,嗒嗒嗒嗒的脚步声和金属链子的脆响交织着远去。你坐在床沿上,看着桌上那包拆了封的蜜渍梅子。冷筱说了很多话,从进门到出门,连珠炮一样,但你在脑子里一句一句过的时候,发现她其实只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阿宝从来不给任何人解释,对你已经破了例。
第二件:他让月夜告诉你真相,不是因为他不在乎你怎么想——恰恰相反,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开口,却坚持要让你知道。
你把蜜渍梅子拿起一颗放进嘴里。甜的,但甜里带了一点梅肉本身的酸涩,不是纯粹讨好的口味。你觉得冷筱选这个是有意的。她没有给你纯粹的甜,她给了你一包甜中带酸的梅子,像是给你提了个醒。
晚上侍女来收碗,你问她厨房那边有没有备用的布料。侍女愣了一瞬,然后点头。你说要最细密的那一匹白布,不是包扎用的那种,是做衣裳的。侍女没问用途,退出去之后没过多久就抱了一匹过来,后面还跟着个魔族花匠,手里端着针线匣子。
花匠把针线匣放在你桌上,挠了挠头,说是之前厨房厨娘让他送来的——有备无患。你道了谢,他温和的笑了笑,就恭敬地退出去了。
你在灯下把布料摊开,比着尺寸剪了长短,然后用针线把边缘细细缝好。做的是护腕。不是玄黑皮质的那种,是白布做的,柔软,不嵌银丝,不镶金属,没有任何装饰。一个凡人女子能做出来的最普通的护腕。
你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做这个。也许是因为他的护腕还留在你桌上,而你没打算还给他。也许是因为他在北境渗着血回来,却先问了你东西喝了没有。也许什么都不因为——只是你从小到大习惯了一件事:别人给了你什么,你就还什么。他给你换了衣裳,你替他包扎了伤口。他给你留了一只护腕,你就做一只新的还他。过程中不是感恩与讨好,而是你不欠人的心理,你谁也不想欠。
你把做好的布护腕放在枕边,把灯焰吹灭了一瞬,又重新点上。你没有直接给他,你只是把它放在了枕边。等他下次来的时候,他会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