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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月夜(上)加更

神印:深渊之瞳

阿宝说“军务,明天走”,你原以为这次又是十天半个月。

但第四天夜里,他就回来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你正靠在床头翻那本《心城风物》。不是冷筱的脆响,不是侍女极轻的磕碰——门扇撞上墙框的力道比平时重,你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口。

墨色长袍还是走时那身,但肩颈处的玄黑兽毛被削掉了一截,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极薄的锋刃贴肉划过。红白织带上沾着深浅不一的暗色痕迹,不是人类的猩红——是暗紫色,在幽蓝灯焰下泛着隐隐的荧光。你认得这种颜色。山下逃难者说过,魔族高阶贵族的血是紫的,越纯越深。

他走进来的时候脚步没有平时稳,不是踉跄,是每一步落地之后都有一个极细微的停顿,像是在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他在椅子上坐下,没有解护腕——护腕只剩左手那只,右手小臂上缠着一圈临时撕下来的布料,已经被暗紫色的血浸透了,布料表面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暗沉光泽。

他没有说话,你也没有说话。你的目光落在他小臂上——血还在渗,很慢,但没停。浸透的范围比你刚看见时又宽了半指。魔族高阶的自愈能力你不是没听过,但伤口到现在还在渗血,只有一种可能:伤他的东西不是普通兵器。猎魔团。你脑子里闪过这三个字的时候,他开口了。

“东西喝了没有。”

声音比平时低,沙哑被压在喉咙深处,像是每多说一个字就要多花一分力气。

“……喝了。”你说。

你放下书,从床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没有抬头看你。这是第一次,他进这间屋子之后没有用那种确认的目光把你从头到脚扫一遍。他低着头,黑发垂落遮住了半张脸。你看到他右臂上那圈临时包扎的布料边缘,血已经浸透了最外层,正沿着他的腕骨往下淌,在修长苍白的指节上留下一道暗紫色的细线。

“……你在看什么。”他抬起眼皮。那双蓝色的眼睛还是毫无温度,但眼睑下的暗影比平时更深,瞳仁里那圈暗色内环微微扩散。

“你的伤口在渗血。”你说。语气平稳,就像他在陈述你气色好不好时一样。

他垂下眼扫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又抬起眼。

“……猎魔团,第五圣殿的圣骑士。”

他居然回答了,你解开他小臂上那圈临时包扎的布料,布料黏在伤口边缘,撕开的时候他没有动,但他的小臂肌肉在你指尖下绷紧了一瞬。伤口露出来——不深,但很长,从腕骨上三指宽的位置斜切到肘弯内侧,像是被某种光明属性的剑气扫过,伤口边缘没有愈合的迹象,反而泛着一层极细的金色碎芒。

暗紫色的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小臂的弧度往下淌。你从未见过这个颜色的血,但你认得这种不肯愈合的伤口——山里的猎户被光明系魔兽抓伤之后,伤口边缘也会残存类似的光属性残留,会阻碍自愈。

“需要清理干净才能包扎。”你说,然后转身从桌上那本《心城风物》旁边拿起你平时喝药用的干净瓷碗,走到门口对走廊里站着的侍女低声说了几句话。侍女愣了一瞬,然后快步离开,不多时端回来一盆温水和一叠干净的白布。你接过,关上门,把水和布放在桌上。

他至始至终没有动,你回来的时候他的目光才重新聚焦在你身上,像是刚才闭眼休息了片刻,又像是一直在看你在房间里走动的背影。你把干净白布浸了温水,拧到半干,然后拉过他的右手,放在桌面上。

“会疼。”你说。没说“忍着”,没说“别动”。只是告诉他结果。

你开始清理伤口边缘,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屈了一下,修长的指节扣进桌面暗色的木纹里,没有吭声。你动作很轻,但也没有故意放慢——伤口边缘那些金色的碎芒需要用湿布反复擦拭才能去除,否则包扎了也不会愈合。你擦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的手指忽然收紧,指关节泛白。你停了,等他的手指松开,才继续擦第四遍。

“……你做过这种事。”

不是疑问,是陈述。在他开口的时候语气没有波动,但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在山里,被魔兽抓伤只能自己处理。”你说,“处理不好,伤口烂了,就没有下次了。”

他将视线移开了,没有追问。你清理完最后一道金色残芒,从白布上撕下干净的一截,仔细缠上他的小臂。从腕骨缠到肘弯,每一圈都拉得紧而均匀,最后在肘弯外侧打了一个平整的结。你在山里给自己包扎了七年,这是你最熟练的手艺。

你松开手,他抬起右臂看了看包扎好的小臂。白布缠得整齐紧致,没有一处松脱。他转头看你片刻,目光里的成分和平时不太一样,那是你在他脸上从未见过的一种停顿。

“你要求什么。”

“……什么?”

“你刚才做的事,可以要求回报。”

你低下头收拾桌上沾了血的旧布和瓷碗。

“……我没有要回报。你在流血,我会包扎。就这些。”

安静漫开来。桌上的灯焰跳了两跳,幽蓝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把包扎好的右臂搁在膝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让你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你想出去见月夜吗。”

你抬起头。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张冷淡的面孔。但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破绽——月夜这个名字,你从未在他面前提过。那本书你说是侍女放在托盘里的,你没有说月夜商会,没有说月夜公主,没有说你知道这本书是谁送的。但他直接说出了月夜两个字。

他知道。那本书从送进来之前他就知道。他让它进来了。

“……为什么是月夜。”

他用左手拿起桌上那只瓷杯,看了一眼杯底的茶渍,然后放回去。

“你在这里,能说话的人只有两个。”他站起来,右手微微蜷在身侧,包扎好的小臂没有再垂在身侧,而是微微抬起,显然是刚才包扎之后疼痛减轻了些。“冷筱太闹。月夜不会问多余的话。”

他走到门口,停下,他侧过脸看了你一眼。

“想去,明天让侍女去月华阁传话。”

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在走廊里一步步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