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林见清的怀疑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方便面的混合气味。
沈南星坐在林见清病床边的折叠椅上,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屏幕上摊开的是林国梁1985年的工作日志扫描件。她反复翻看那一页——1985年6月,只有一行字:“宋岚同志提出异议,建议暂停工程。未采纳。”
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合上电脑。
“你觉得王振国在保护你?”她问。
林见清靠在床头,左腿打着石膏,吊在牵引架上。他刚吃完一盒医院食堂的盒饭,嘴角还沾着一点米粒。他伸手擦了擦,说:“不是我觉得,是逻辑推演。”
“什么逻辑?”
“你想想,”林见清说,“王振国是消防支队长,管不到档案,更管不到中纪委的保密卷宗。但他调阅了你母亲的车祸卷宗,还知道你父亲列过一份名单。”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背后有人。”林见清说,“有人给他权限,让他能查到这些东西。而那个人,不希望他告诉你真相,但希望他把你引到正确的方向上来。”
沈南星皱眉:“你是说,王振国是故意透露那些信息给我的?”
“不是故意透露。”林见清摇头,“他是被迫透露的。你约他吃饭,他本来可以推掉,但他来了。你问他1998年车祸,他本来可以装不知道,但他承认调阅过卷宗。你问他青石巷工程,他本来可以说‘不记得’,但他告诉了你1985年塌方的事。”
“所以呢?”
“所以,他是被安排来告诉你这些的。”林见清说,“有人希望你知道你父亲在查什么,但不希望你查得太深。所以王振国告诉你一部分真相,然后用‘再查下去会死’来吓唬你。”
沈南星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是谁安排的?”
林见清没有直接回答。他转头看向窗外,病房的窗户半开着,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废墟方向隐约的焦糊味。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像是穿过那些混凝土碎块,看到了更深的地方。
“你父亲笔记里写了什么?”他问。
“别信任何人。”
“包括他?”
“包括所有人。”
林见清点了点头:“那你觉得,王振国说的‘1985年塌方’,是真的吗?”
沈南星想了想:“应该是真的。他说得很具体,不像是编的。”
“那就有一个问题。”林见清转过头来,看着她,“你父亲当时为什么会在青石巷地下?他不是消防员,不是施工人员,他一个建筑设计院的工程师,为什么会出现在塌方现场,还能把你父亲——把王振国——从废墟里挖出来?”
沈南星愣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父亲是江城建筑设计院的工程师,负责的是图纸和结构计算,不是施工现场的救援。1985年青石巷地下工程塌方时,他为什么会在地下?
“除非,”林见清说,“你父亲当时就在地下工作。”
“你是说,我父亲也参与了青石巷地下工程?”
“不是参与。”林见清说,“是负责。你想想,你父亲是结构工程师,青石巷地下掩体工程需要结构设计。赵建国是项目负责人,林国梁是施工方,你母亲提出了异议——那谁做的设计?”
沈南星的心跳加速:“我父亲。”
“对。”林见清说,“你父亲设计了青石巷地下掩体。所以他才会出现在塌方现场,才会第一个冲进去救人。因为他知道地下结构的每一个节点,知道哪里最容易塌,知道怎么在废墟里找到活人。”
沈南星的手指微微发抖。她想起父亲笔记里那行字:“青石巷,地下,1985。”她一直以为那是父亲留下的线索,指向一个他偶然发现的地方。但也许,那不是线索,那是父亲的工作记录。
父亲参与了青石巷地下工程。
父亲设计了那个地下掩体。
父亲知道那批物资的存在。
父亲知道母亲提出了异议。
父亲知道赵建国在隐瞒什么。
然后,父亲死了。
“你父亲,”林见清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他知道的太多了。所以他死了。你母亲也知道得太多了,所以她出了车祸。林国梁也知道得太多了,所以他失踪了。”
“那你呢?”沈南星看着他,“你也知道得太多了。你拿到了化学厂污染的全部证据。”
林见清笑了笑:“所以我现在躺在医院里,左腿断了三处,肋骨裂了两根。如果我不是在直播里公开了身份,让三百万人看见我活着,我现在可能已经‘失踪’了。”
沈南星沉默。
她想起王振国说的话:“你查的这些事,你父亲当年也查过。他最后怎么死的,你应该清楚。”
“王振国说,我父亲是被人灭口的。”她说,“他说是赵建国干的。”
林见清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你觉得王振国说的是真的吗?”沈南星问。
“他说的是真的。”林见清说,“但他没说全。”
“什么意思?”
“他说你父亲是赵建国灭口的,但没说赵建国为什么要灭口。”林见清转过头来,“你父亲发现了什么,才让赵建国不得不杀他?”
沈南星想了想:“化学厂污染?”
“不对。”林见清摇头,“化学厂污染是1985年的事,你父亲1998年就知道你母亲的车祸不是意外,但他没有声张。他2019年才死,中间隔了二十一年。如果只是化学厂污染,他早就该出事了。”
“那他发现了什么?”
林见清看着她,目光很深:“你父亲是结构工程师。他设计了青石巷地下掩体。他知道那批物资的存在。他列了一份名单,上面有你母亲的名字,画了一个问号。”
他顿了顿:“你觉得,一个结构工程师,在什么情况下,会去查自己设计的工程里,那批物资的去向?”
沈南星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说……那批物资……”
“那批物资,1989年转移时被截走了一批。”林见清说,“王振国说,截走物资的人不是他们的人。那批物资去了哪里?谁截走的?为什么截走?”
他看着她:“你父亲查的,可能不是化学厂污染。他查的,是那批被截走的物资。”
“那批物资是什么?”
“我不知道。”林见清说,“但王振国说‘不该存在’。你母亲也说‘不该存在’。那批物资,不是普通的军用通信设备。”
沈南星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母亲笔记本里的话:“他们要把物资转移走。这批物资,不该存在。”
她想起王振国的话:“那批物资,1989年转移的时候,出了问题。”
她想起父亲笔记里那行字:“青石巷,地下,1985。”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青石巷地下,1985年,有一批不该存在的物资。
“林见清,”她抬起头,“你觉得,那批物资是什么?”
林见清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窗外,目光落在远处废墟的方向。夜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我不知道那批物资是什么。”他说,“但我知道,你父亲是为了查那批物资才死的。你母亲也是。林国梁也是。”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沈南星,你还要查下去吗?”
沈南星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那本泛黄的工作日志。1985年6月的那一页,只有一行字:“宋岚同志提出异议,建议暂停工程。未采纳。”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那行字。
像是摸到了母亲当年的笔迹。
像是摸到了母亲当年写下这行字时,手指的温度。
“我妈提出异议的时候,”她轻声说,“她一定很害怕。”
林见清没有说话。
“她一个人,在全是男人的工程里,提出了异议。”沈南星说,“没有人听她的。然后她出了车祸。昏迷了二十八年。”
她抬起头,看着林见清:“我要是她,我也会害怕。”
林见清看着她,目光很温柔:“但你还是要查。”
“对。”沈南星说,“我还是要查。”
林见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陪你。”
“你腿还没好。”
“我坐轮椅。你推我。”
沈南星愣了一下。她想起之前林见清也说过同样的话——“我坐轮椅。你推我。”——在她说要去青石巷实地看看的时候。
她看着他,看着他打着石膏的左腿,看着他微微凹陷的颧骨,看着他眼底那层很淡的、但从未消失的光。
“林见清,”她说,“你为什么帮我?”
林见清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目光很深,像是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你父亲救过我的命。”他说。
“什么时候?”
“1985年。”林见清说,“青石巷地下塌方,王振国被埋在下面。你父亲把他挖了出来。”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王振国被挖出来的时候,已经窒息昏迷了。你父亲给他做了人工呼吸,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林见清说,“后来王振国说,你父亲救了他的命,他欠你父亲一条命。”
“所以你要替他报恩?”
“不是。”林见清说,“我是说,你父亲救过王振国的命。王振国欠你父亲一条命。所以王振国才会在2019年调阅你母亲的车祸卷宗,才会在你查的时候,透露那些信息给你。”
他顿了顿:“但王振国没有告诉你全部真相。他说赵建国杀了你父亲,但没说赵建国为什么杀你父亲。他说那批物资不该存在,但没说那批物资是什么。他说你母亲的车祸不是意外,但没说那个第三人是谁。”
“所以你觉得,王振国在保护我?”
“对。”林见清说,“他在保护你。但他保护你的方式,是让你知道一部分真相,然后希望你知难而退。因为他知道,如果你继续查下去,你会和你父亲一样。”
沈南星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窗外。夜已经很深了,城市灯火在远处闪烁,像是大地上的星星。废墟方向隐约传来机械的轰鸣声——那是救援队还在清理废墟。
“林见清,”她说,“你说,我父亲救过王振国的命。那王振国说的‘1985年塌方’,是真的吗?”
“应该是真的。”
“那我父亲当时为什么会在那里?”
林见清看着她:“因为他是结构工程师。他设计了青石巷地下掩体。塌方的时候,他就在现场。”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他不想让你知道。”林见清说,“他不想让你卷进来。”
沈南星低下头,看着电脑屏幕上那本泛黄的工作日志。她伸手,翻到下一页。
下一页是空白的。
再下一页,也是空白的。
林国梁1985年的工作日志,从6月那一页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记录。
像是那行字之后,他再也没有写过任何东西。
像是那行字之后,一切都停止了。
沈南星合上电脑。
“我想去青石巷。”她说。
“现在?”
“明天。”她说,“明天一早。”
林见清看着她:“你确定?”
“我确定。”沈南星说,“我父亲把密码设成青石巷的坐标。他留了那行字:‘青石巷,地下,1985。’他一定希望我去那里。”
她站起来,把电脑装进包里。
“林见清,”她说,“你好好养伤。等我查到了什么,我再告诉你。”
林见清看着她,没有挽留。
“沈南星,”他说,“你小心。”
“我知道。”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也是。”
然后她关上门,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林见清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左腿的疼痛一阵一阵地涌来,像是潮水。他闭上眼,想起十七岁时,在沈牧云的书房里,沈南星坐在他旁边,教他看结构图纸。
“这个节点,”她的手指点在图纸上,“承重极限是这里。超过这个值,就会塌。”
他当时问她:“那要是塌了呢?”
她说:“那就重新盖。”
他当时笑了:“盖房子哪有那么容易。”
她说:“那就想办法,让它不塌。”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
夜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废墟方向隐约的焦糊味。他想起沈南星刚才说的话:“我要是她,我也会害怕。”
她说的“她”,是宋岚。
但她说的,也是她自己。
她害怕。但她还是要查。
林见清闭上眼。
他想起沈牧云寄给他的那封信。蜡封的信封,背面写着:“给南星。等楼盖正了,再打开。”
他一直没有拆开那封信。
他一直在等“合适的时候”。
现在,他忽然觉得,那个“合适的时候”,可能不远了。
第十七章 林见清的怀疑,完。
时间线: 2026年1月11日 深夜
本章要点:
- 沈南星与林见清分析王振国的真实意图
- 林见清提出关键推论:沈牧云是青石巷地下掩体的结构设计师,所以1985年塌方时才会在现场
- 推论升级:沈牧云查的不是化学厂污染,而是1989年被截走的那批物资
- 沈南星决定明天一早去青石巷实地探查
- 林见清提到沈牧云寄给他的信,暗示“合适的时候”可能快到了
本章钩子: 沈南星即将前往青石巷废墟,准备寻找地下入口。1
感觉超好看,不够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