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4月8日,EXO出道了。
那天首尔的天气很好,樱花已经开到了尾声,花瓣被风吹得到处都是,铺在人行道上像一层薄薄的粉色地毯。宇赫从公司出来的时候,看到几个女练习生站在门口,拿着手机看EXO的出道舞台视频,眼眶红红的。
不是哭,是那种“终于”的表情。
他终于出道了。
她等了好久。
宇赫从她们身边走过,没有停下来。他低下头,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不是怕被认出来,是怕被人看到他的表情。他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什么样的,但肯定不适合被人看到。
那天晚上,宇赫一个人坐在练习室里。
不是101号练习室——那是普通练习生用的。出道组的练习室在另一层楼,更大,镜子更多,音响更好。但现在这间练习室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空调已经关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汗味和地板上蜡的气味。
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镜子,腿伸直,手机放在旁边。屏幕亮了一下,是KAI发来的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舞台的侧后方视角,灯光很亮,台下是黑压压的人海,荧光棒像星星一样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场馆。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后台信号不好,这张发了好久。舞台真的很大,你来了就知道。”
宇赫把照片放大了看。灯光、舞台、荧光棒,所有的一切都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他认识那个世界,他见过无数次——在电视上、在视频里、在别人手机里。但他从来没有站上去过。
他打了几个字:“收到了。舞台很好看。”
然后又补了一句:“脚伤好了吗?”
KAI的回复来得很快:“好多了。”
然后隔了几秒又来了一条:“伯贤让我问你,编曲还在做吗?”
宇赫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上扬了一点。“在做的。”
“他说等你做出好歌,他要唱。”
宇赫对着屏幕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在一边,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白色的光有点刺眼,但他没有移开视线。他看着那盏灯,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一个画面——KAI站在舞台上跳舞,伯贤在唱歌,SUHO在喊“我们是EXO”。
那是他的朋友们。那是他的室友们。那是和他一起吃泡面、一起熬夜练舞、一起骂过编舞太难的人。
他们站在舞台上了。
而他坐在这里,背靠着镜子,仰头看着日光灯。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KAI,是伯贤。
“今天的舞台,第二首歌的时候,我麦克风出了点问题,前面两句没声。吓死我了。还好后来好了。”
宇赫读着这条消息,忽然笑出了声。不是大笑,是一种很轻的、从鼻子里发出的笑声。他想象的到那个画面——伯贤站在舞台上,开口唱歌,发现麦克风没声,心跳瞬间飙到一百八。
他回复道:“然后呢?你怎么办的?”
伯贤:“然后就等着啊。等着它好。等了一秒,好了。”
宇赫:“一秒这么长吗?”
伯贤:“一秒真的太长了你知道吧,台上的一秒和台下的一秒不一样。台下一秒钟就过去了,台上一秒钟你脑子里能过一百个念头。”
宇赫看着这段话,忽然很想知道,站在舞台上是怎样的感觉。那一秒钟是不是真的比平常长。聚光灯打在身上的温度和练习室的日光灯是不是不一样。几万人的尖叫声涌过来的时候,耳朵会不会嗡嗡响。
他想知道。
但他还不知道。
“下次就知道了。”宇赫打了这行字,发了出去。
伯贤:“嗯。下次你站上来。”
宇赫没有再回复。他把手机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镜子里的自己穿着灰色T恤和黑色运动裤,头发因为出汗贴在额头上,黑眼圈很重,下巴线条比以前更分明了。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了音乐。
EXO的《MAMA》。出道曲。他听过很多遍,多到每一个鼓点、每一个变奏、每一段合成器的音色都刻在脑子里。他跟着音乐开始跳舞。不是排练,不是练习,就是跳舞。把身体交给节拍,交给旋律,交给那种“有人在舞台上,有人在练习室里”的复杂情绪。
他跳得很用力。比平时训练更用力。每一个动作都做到极限,每一个wave都做到最大幅度,每一次转身都像是在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你也会站上去的。一定会。
音乐结束的时候,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下巴滴下来,落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
他直起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我会跟上的。”
EXO出道之后,公司大楼里空了很多。
出道组走了十二个人,那层楼的练习室突然变得安静了。走廊上少了SUHO温和的问候声,少了灿烈的大嗓门,少了伯贤和KAI的打闹声。宇赫有时候走在走廊上,会下意识地往某个方向转头——那是灿烈以前喜欢站的位置,靠着窗户,耳朵里塞着耳机,闭着眼睛听音乐。但现在那个位置是空的。
宿舍也空了一半。宇赫和KAI的三人间,鹿晗搬走之后,只剩他们两个。KAI把鹿晗的床收拾干净了,把床单叠好放进了柜子里,然后在那个位置放了一个行李箱和几双鞋。他没有说“我有点想他”或者“宿舍变安静了”,他只是某天晚上,躺在床上,忽然说了一句:“鹿晗走之前,在冰箱里留了一盒草莓。你吃了吗?”
宇赫愣了一下,“我没看到。”
“在第二层。用保鲜膜包着的。”KAI的声音从上面传来,“他说他买了太多,吃不完。但其实他应该就是故意留的。”
宇赫从床上坐起来,走到冰箱前,打开门。第二层,一个透明保鲜盒,里面是一颗一颗鲜红的草莓,洗过了,蒂头摘掉了,整整齐齐地码在盒子里。
他拿出保鲜盒,打开盖子,拿了一颗放进嘴里。草莓很甜,甜到有点不真实。
“吃了。”宇赫说。
“甜吗?”
“甜。”
KAI没有接话,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宇赫把保鲜盒盖好,放回冰箱,躺回床上。窗外首尔的夜景一如既往,灯光通明,车流不息。但宿舍是安静的,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EXO走了。NOVA还没来。
中间这段时间,叫“剩下的孩子们”。
这个词不是宇赫想的。是朴室长在一次会议上说的。那天朴室长召集了所有没有被选入EXO的男练习生,开了一个短会。会议室里坐了大概二十多个人,有人低着头,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在转笔。
“EXO已经出道了。”朴室长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但公司不会只有一个男团。你们是下一批,是NOVA的预备成员。”
NOVA。这是宇赫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不是公司正式公布,是朴室长顺口提到的。但宇赫记住了。NOVA,新星。像超新星一样在歌谣界爆发。
“我们会重新组建出道组,大概五到七人。具体的选拔标准之后会公布。”朴室长合上平板电脑,“在那之前,继续训练。不要因为EXO出道了就松懈。你们的机会还没来,但会来的。”
“剩下的孩子们。”
散会之后,宇赫站在走廊上等电梯。沈智浩走过来,站到他旁边。沈智浩是1993年生的,比宇赫大一岁,练习了三年多,vocal很强,性格沉稳,是那种不太会引人注目但一旦注意到就会觉得“这个人很可靠”的类型。
“你听到NOVA这个名字了吗?”智浩问。
宇赫点头。
“你觉得几个人?”
“五到七。”
“你觉得会有你吗?”
宇赫想了想这个问题。他知道自己的实力在剩下的练习生里排前列,但出道选拔从来不只是看实力。团队配置需要——要有主唱、主舞、主rapper、门面、队长。五个位置,每个位置竞争都很激烈。
“不知道。”宇赫如实说。
智浩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电梯到了,两人走进去,门关上。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不锈钢的墙壁映出两个人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老照片。
“如果是五个人,”智浩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影子,“我希望我们在一起。”
宇赫转头看他。智浩的表情很平静,不是在说煽情的话,是在陈述一个愿望。
“我也是。”宇赫说。
失去EXO的那段时间,宇赫也认识了新的面孔。
金民载,1995年生,大邱人,rapper。第一次在练习室见到他的时候,宇赫觉得这个人不太好接近。他不太笑,不太说话,戴着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跳舞的时候很凶,像要把地板踩穿,但一旦停下来,他又缩回帽檐后面,变成一团沉默的影子。
李泰恩,1996年生,釜山人,舞蹈。不说话这件事,宇赫以为金民载已经很夸张了,直到他遇到了李泰恩。这个釜山来的男孩在进公司第一周的舞蹈测试里拿了第一,但他全程没有说超过十个字。郑老师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他说“李泰恩”。郑老师问他“你练了多久”,他说“三年”。郑老师问他“你的目标是什么”,他想了大概五秒钟,说“出道”。
三个字。他的目标用三个字就说完了。
还有崔俊昊,1997年生,光州人,忙内的年纪,但长相一点都不像忙内。个子不算高,但比例很好,脸很小,五官清秀,是那种放在人群里会被第一眼注意到的长相。他的性格和他的长相相反——不酷,不冷,甚至有点黏人。来的第一天就主动和所有人打了招呼,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这些人,宇赫在EXO出道之前就见过,但没怎么说过话。他们像平行的线,各自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偶尔交叉,但很快就分开了。EXO走了之后,这些平行的线开始慢慢靠拢。
因为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身份——“剩下的孩子们”。
这个身份不是荣誉,不是耻辱,是一个事实。事实是不需要评价的,只需要接受。宇赫接受了。不是因为他认命,是因为他知道,在不被选中的时候还能保持训练的人,才是真正有资格站在下一次舞台上的人。
2012年的夏天,宇赫接到了KAI的一个电话。
那是6月的一个晚上,首尔开始热了,宿舍的风扇又搬出来了。宇赫坐在床上,耳机里放着一首还没写完的demo,手机忽然震了,屏幕上是KAI的名字。他接了。
“在干嘛?”KAI的声音有点哑。
“在听歌。你呢?”
“刚结束行程。累。”KAI顿了顿,“今天在车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
宇赫没说话,等他继续。
“不是身体累。”KAI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找一个准确的词,“是这里。”他没说是哪里,但宇赫知道他在说心里,或者脑子里,或者某种他还没学会命名的情绪里。
“出道之后,很多事情和以前想的不一样。”KAI说得很慢,像在拆解一个复杂的机器,“以前以为出道了就是出道了,就是站在舞台上唱歌跳舞。但出道之后有更多的事情——综艺、采访、拍照、签名会、见面会。一天有二十四个小时,舞台上的时间只有几分钟。其他时间都在做别的事。”
宇赫听着,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圈。
“我不是说那些事不好,”KAI说,“就是和以前想的不一样。”
宇赫想起伯贤说的那句话——“台上的一秒和台下的一秒不一样。”他现在理解了,台下的一秒就是一秒,台上的一秒是压缩了很多东西的一秒。
“你在适应。”宇赫说。
“嗯。在适应。”
“适应就好了。你适应的能力很强。”
KAI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里多了一点不太一样的东西——宇赫想了想那个声音里的东西是什么,后来他知道了,是笑。“你还在写歌?”
“还在写。”
“写完了给我听。”
“写得不好就不给你听了。”
KAI轻轻笑了一下,“你写得不好也比别人写得好。”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伯贤教的。”
宇赫笑了。窗外的风吹进来,风扇嗡嗡地转,首尔的夏夜又闷又热,但电话那头的声音让人觉得凉快了一些。
挂了电话之后,宇赫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台上的时间比台下的时间短,但台上的每一秒都比台下重。”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他不确定这能不能变成歌词。但他觉得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发现。
出道不是终点。出道只是换了一个练习室——更大的练习室,更多的人看,更多的眼睛盯着你,更多的声音评价你。你还是在练,还是在流汗,还是在深夜问自己“我够不够好”。
区别是,练习室的门关上了,但舞台的幕布拉开了。
宇赫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他在黑暗中躺了很久,想着KAI说的那些话——“出道之后,很多事情和以前想的不一样。”他想象过出道的日子,但那些想象都是关于舞台的,关于灯光的,关于唱歌跳舞的。他没有想象过综艺、采访、拍照、签名会、见面会。
不是因为没有那些事,是因为那些事离他太远了。远到他不需要去想。
但现在,KAI替他想了。
KAI替他体验了。
KAI用一通电话,把他拉进了一个他还没到达的世界。那个世界不全是好的,不全是闪闪发光的,有些部分是暗淡的、疲惫的、甚至有点让人失望的。
但宇赫还是想去。
不是因为那里全是好的。是因为那里有KAI、伯贤、SUHO、灿烈、XIUMIN,有那些他熟悉的人。他们已经在那个世界里了,他要做的不是评判那个世界好不好,是走到他们身边。
“适应就好了。”宇赫刚才对KAI说的。
他在心里也对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