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夏天,S.M.的练习生楼层多了一些陌生的面孔。
新女团的选角开始了。走廊上时不时能看到几个女孩从 audition room 走出来,有的眼眶红红的,有的面无表情。她们和男练习生走不同的通道,用不同的练习室,连食堂的用餐时间都是错开的。
宇赫第一次注意到她们,是在七月的某天。
那天他加练到很晚,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走廊尽头的练习室还亮着灯,门没关严,从缝隙里泄出一线白光。他走过去想帮忙关灯,从门缝里看到了一个女孩。
她很瘦,扎着马尾,穿着黑色的背心和宽松的运动裤,正对着镜子做一个简单的wave动作。不是那种复杂的编舞,就是最基础的动作——头、肩、胸、胯,一节一节地连起来。她做得非常慢,慢到像是在用显微镜观察自己的身体。
宇赫认出她来了。她叫黄美英,和少女时代Tiffany同名同姓,也是从美国来的。进公司的时间比他晚几个月,但进步很快,在女练习生里排名很靠前。
她做了一遍,停下来皱眉。又做了一遍,停下来摇头。
宇赫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推门进去了。
“你这样做不对。”
美英猛地转过身,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怎么在这?”
门没关。宇赫指了指门缝,语气很平静,“wave的时候,你的力量是从上往下走的,但到了胯这里断了。你要想象力量是从头顶流到脚尖,中间不能停。”
美英瞪着他,眼睛里有警惕,也有好奇,“你一个男练习生,教我做wave?”
“wave不分男女。”宇赫走到镜子前,站定,“看好了。”
他做了那个动作。从头顶开始,经过颈部、胸部、腹部,一路流畅地走到胯部、膝盖、脚尖。整个过程像一道波,没有断裂,没有犹豫。
美英盯着他的身体看了两秒,然后转过头去。
“……你跳舞还不错嘛。”
“谢谢。”
“但你为什么要教我?”
宇赫想了想这个问题。说实话,他自己也不太确定。可能是因为看到她在深夜的练习室里一遍一遍地重复一个动作,让他想起了自己。也可能只是因为门没关。
“因为你做错了。”他最终说。
美英看了他一眼,嘴角抽动了一下。那不是生气,更像是一种“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好奇怪”的困惑。
“行吧。”她把马尾重新扎紧,“再来一次,你慢一点做。”
宇赫又做了一遍。这一次慢了很多,每个关节的分解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像拆解一台精密仪器。
美英跟着他做了一遍。
这一次,wave连上了。
“对了。”宇赫说。
美英停下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慢慢浮出一个笑容。不是那种客气的、社交性的笑,是真实的、因为做到了某件事而产生的、带着一点点骄傲的笑。
“谢谢。”她转过头,看向宇赫,“你叫什么来着?”
“姜宇赫。”
“宇赫欧巴。”
这个称呼让宇赫愣了一下。在公司里,女练习生很少直接叫男练习生“欧巴”。不是因为不礼貌,而是因为要保持距离。练习生之间的绯闻传得比什么都快,所有人都很小心。
美英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正常。
“姜宇赫xi,谢谢你。”她改口了。
“不客气。”
宇赫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美英叫住了他。
“等一下——你认识一个叫金夏妍的练习生吗?”
宇赫停下来,转头,“金夏妍?”
“嗯。她是泰妍欧巴的妹妹,个子很小,唱歌很好。她说她认识你。”
宇赫想了想。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脸对不上。
“可能见过,但不记得了。”
“她说你是公司里最温柔的欧巴。”美英的语气里有一点调侃的意味,“看来她说对了。”
宇赫没接这句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不知道的是,金夏妍确实记得他。
而且记得很清楚。
事情要从几个月前说起。
2010年春天,金夏妍刚进公司的时候,还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个子不高,圆圆的脸,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是少女时代金泰妍的亲妹妹,这个身份让她在练习生里备受关注,也备受压力。
宇赫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公司大楼的走廊里。
那天他从练习室出来,在拐角处差点撞到一个低着头走路的女孩。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脸上有明显的泪痕。
“对不起,对不起——”女孩赶紧道歉,声音哑哑的。
“没事。”宇赫退后一步,低头看她,“你还好吗?”
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迅速地低下头去。那个动作太快,但宇赫还是看清了她的脸。很小,很白,眼睛很大,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没事。”她闷闷地说。
宇赫没有追问。他不是那种会主动介入别人私事的人。他只是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食堂的泡菜汤今天还不错。别饿着肚子回去。”
女孩愣了一下。
宇赫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他不知道那个女孩在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那个女孩就是金夏妍。
那天是她在公司的第一天,月末评价得了C,老师们说她“还需要很多努力”,其他练习生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你不是金泰妍的妹妹吗”的审视。她在卫生间哭了十分钟,走出来想在走廊上透透气,就撞到了宇赫。
一个陌生人,没有问她“你为什么哭”,没有说“别难过”。他只是说了一句——“食堂的泡菜汤今天还不错。”
那句话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了金夏妍在公司坚持下去的一个小小的支点。
不是因为她喜欢泡菜汤,而是因为那是一个“正常”的对待——不是“金泰妍的妹妹”,不是“空降兵”,不是“需要被特别关照的对象”,就只是一个普通的练习生,被告知食堂的汤还不错。
仅此而已。
宇赫不知道这件事。对他来说,那只是一个三十秒的擦肩而过,一句随口说出来的话,过去了就过去了。
但对金夏妍来说,那是一个被温柔对待的瞬间。
一个让她觉得“这个地方也许没那么可怕”的瞬间。
后来金夏妍离开了S.M.。
2010年秋天,她结束了一年多的练习生生活,回到全州。走之前,她在公司的储物柜里塞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宇赫的。
“欧巴,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我是金夏妍,就是那天在走廊上哭的那个女生。
谢谢你当时没有问我为什么哭。也谢谢你告诉我食堂的泡菜汤还不错。
其实我没去喝,因为我不太喜欢吃泡菜。
但你的那句话让我撑过了最难的那段日子。
以后出道了,不要忘记我。
我会一直为你加油的。
夏妍”
宇赫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愣了很久。
他把信反复看了三遍,才慢慢想起来那个女孩是谁。走廊上,哭红的眼眶,低下去的头。他的记忆里只有这些模糊的画面,他甚至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
但那个女孩记得他。
记得很清楚。
他写了一封回信,塞到金夏妍离开前留给公司的地址里。
“夏妍啊,我记得你。虽然脸想不太起来了,但记得你是泰妍前辈的妹妹,个子不高,笑起来有酒窝。
泡菜汤不喜欢吃也没关系。练习生那么辛苦,不喜欢吃的就不吃,不要勉强。
你也不要忘记你自己。
不管在哪里,做音乐就是做音乐,和是不是练习生没有关系。
加油。
宇赫”
这封信有没有寄到金夏妍手里,宇赫不知道。他后来再也没有见过她,也没有听过她的消息。
但他有时候会想起那句话——“欧巴,以后出道了,不要忘记我。”
不会忘记的。
一定不会。
2010年深秋,宇赫在练习室遇到了另一个女练习生。
她比夏妍高一些,五官很精致,有一种安静的、不太像这个年龄女孩的气场。她站在练习室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瓶水,安静地看着其他人练习。
宇赫认识她。事实上,所有男练习生都认识她。
她叫裴珠泫,1991年出生,和SUHO同岁。在公司已经练习了很久,据说差一点就加入了少女时代,但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出道。
关于她,有很多传闻。有人说她的长相太出众了,公司不知道该怎么用;有人说她的年龄太大了,再出不了道就来不及了;有人说她是李秀满最看好的女练习生,只是时机还没到。
宇赫不知道哪个传闻是真的,他也不关心。
他注意到她,是因为另外一件事。
那天练习结束后,宇赫在走廊上看到裴珠泫一个人坐在窗台上。她穿着公司统一的灰色运动服,头发散在肩膀上,手里拿着一本乐谱,正在看。
窗户外的天空是一种很深的蓝色,介于黄昏和夜晚之间。路灯已经亮起来了,黄澄澄的光照在她身上,在她的侧脸轮廓上镀了一层暖色。
她注意到宇赫在看她,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练习结束了?”她问。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嗯。你在等人?”
“在等承欢。她去便利店了。”
“孙承欢?”
“嗯。你也认识她?”
“不熟。知道她是唱歌很好的那个。”
裴珠泫点了点头,“她确实唱得很好。”
沉默了几秒。宇赫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一个擅长和女生聊天的人。在练习室里跳舞是一回事,在走廊上面对面站着说话是另一回事。
“你跳舞很好。”裴珠泫突然说。
宇赫愣了一下,“谢谢。”
“我看了上周的月末评价展示。你的舞跳得比以前好很多,刚来的时候你的律动有问题,现在好多了。”
宇赫看着她,有些意外。不是因为她说他跳舞好,而是因为她注意得到这些细节。这说明她在认真看别人的展示,而不是只关注自己。
“你很厉害,”宇赫说,“你记得住每个人的变化吗?”
“记不住每个人的,但记住你了。”裴珠泫的语气很平淡,没有刻意的成分,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因为你进步最快。”
宇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谢谢珠泫前辈。”
“我们同岁,叫珠泫姐就行。”
“珠泫姐。”
裴珠泫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乐谱上。
孙承欢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手里提着一袋便利店的零食,“珠泫姐,我买了——啊,你好。”她看到宇赫,礼貌地鞠了个躬。
“你好。”宇赫也鞠了个躬。
“承欢,走吧。”裴珠泫从窗台上跳下来,把乐谱夹在腋下,“再见。”
“再见。”
宇赫站在原地,看着她们两个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裴珠泫走路很安静,几乎听不到脚步声,像一只猫。
那是他和裴珠泫第一次真正的对话。
不是打招呼,不是问好。是聊天。
虽然很简短,但那是聊天。
而后的日子里,他们偶尔在走廊上遇到,会点头示意,偶尔说一两句话。不多,但足够让宇赫意识到一件事——裴珠泫这个人不简单。
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而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罕见的冷静。
那种冷静不是冷漠,不是疏离。是一种对自己的处境的清醒认知——她知道自己的年龄在这个行业里意味着什么,知道自己的机会在变少,知道每天都有更年轻的女孩进来。
但她没有慌张。
她只是安静地做自己该做的事,练舞,唱歌,等待。像一个在漫长的隧道里行走的人,不知道出口在哪里,但她知道自己在走。
这就够了。
宇赫有时候会想,如果他到了裴珠泫的年纪还没有出道,他还能不能保持同样的从容?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希望自己可以。
2010年的冬天来得很快。
十一月的首尔又下了一场雪,比去年更大,积雪厚得能没过脚踝。宇赫裹着金钟仁借给他的羽绒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宿舍。
手机震了一下,是金南俊发来的消息。
“宇赫啊,我在Big Hit安顿下来了。练习室在地下,很潮湿,但感觉对了。”
宇赫站在路灯下,看着那条消息。雪花落在手机屏幕上,化成小小的水珠。
他打了几个字:“那就好。好好干。”
发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地下室的练习室更要小心感冒。”
金南俊的回复来得很快:“你也是。”
宇赫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天空中飘着雪,整个世界变得很安静。他的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想到很多事情。金南俊在地下室里写rap,美英在练习室里练wave,夏妍在全州的家里读着他的回信,珠泫在走廊的窗台上看乐谱。
所有人都走在自己的路上。
有的路是直线的,有的路是弯的,有的路是别人铺好的,有的路是自己在荆棘里踩出来的。
而他也在自己的路上。
一步一步地,慢慢地,但坚定地。
未来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此刻的他,正在成为他想成为的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