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月,新年刚过,公司召开了一次全体练习生大会。
会议室不大,坐满了大概七八十个人。宇赫和金钟仁坐在最后一排,KAI坐在他们前面。前面几排是B级和A级的练习生,再往前是出道组的几位。
李秀满亲自来了。
他站在讲台上,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新的一年,新的目标。”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晰,“今年公司会推出新女团和新男团。女团预计在上半年,男团预计在明年或者后年。”
练习室里骚动了一下。
男团。明年或者后年。
那是2011年或2012年。
“我知道你们都很想出道的,”李秀满的目光扫过所有人,“但出道不是目标,维持才是。在准备好之前,我不会让任何人出道。”
他停顿了一下。
“因为出道之后的路,比练习生时期更难走。”
散会后,走廊上议论纷纷。
“明年或者后年……那不就是快了?”
“可是组合还没定吧?选谁都不知道。”
“听说已经有候选了,大概十个人左右。”
金钟仁凑过来,“你觉得会是哪十个人?”
宇赫摇摇头,“不知道。但不一定有我们。”
“你不想出道吗?”
“想。但不是现在。”宇赫想了想,“我觉得我还不够好。”
金钟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宇赫说的是实话。
他不是不自信,而是太清醒了。他知道自己的舞蹈是什么水平——比刚来时好了很多,但和KAI比还差一大截。他的声乐是强项,但在整个练习生体系里,比他唱得好的人也不是没有。
最重要的是,他还没有找到“自己的东西”。
他可以跳别人的舞,唱别人的歌,但那是别人的。不是姜宇赫的。
他不知道自己的颜色是什么。
这是最让人焦虑的事情。
一月下旬,宇赫开始了新的尝试——编曲。
起因很简单。灿烈上次说可以教他,不是客套。那天晚上宇赫加练完,路过一间小录音室,看到灯还亮着,推门进去,灿烈正坐在电脑前,戴着耳机,对着一个软件界面皱眉。
“进来。”灿烈看到是他,摘下耳机。
宇赫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这是什么?”
“Logic Pro。编曲软件。”灿烈指了指屏幕上的那些色块,“这是我最近在写的一首歌,还不成熟。”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音轨。钢琴、弦乐、鼓点、贝斯,一层一层叠在一起,像某种复杂的化学方程式。
“难吗?”宇赫问。
“开始很难,习惯了就好了。”灿烈把耳机递给他,“听听看。”
宇赫戴上耳机。
音乐响起来,是一段钢琴旋律,很简单,像有人在轻轻叹气。然后弦乐进来,像一层薄雾笼罩在旋律上方。然后是鼓点,轻轻的,像心跳。
曲子不长,大概一分钟。但听完之后,宇赫的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这是你写的?”
“嗯。还差很多东西,和弦走向也有问题,但我卡住了。”
宇赫摘下耳机,“第三小节的和弦可以换一下。”
灿烈看着他,“换什么?”
宇赫想了想,走到钢琴前,坐下,弹了第三小节的旋律。然后换了一个和弦——把原本的大三和弦换成了小七和弦。
声音变了。
从明亮变成了忧郁。
灿烈听完,眼睛亮了,“对……就是这样。”
他走回电脑前,开始在软件里调整。宇赫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操作。鼠标、键盘、快捷键,灿烈的手在它们之间快速移动,像一个熟练的工匠在打磨一件作品。
“你真的可以学这个。”灿烈头也没回,“你有耳朵,你听得出问题。这是天赋。”
宇赫没说话。
但从那天起,他每天加练完都会去那间小录音室。没有人教他系统性的知识,他就自己摸索。看教程,问灿烈,在网上找资料。一开始连音轨都不会建,鼓点对不准节拍,和弦进行得一塌糊涂。
弹出来的东西像一群猫从钢琴上踩过去。
但他不放弃。
凌晨两点的录音室,只有他一个人。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耳机里的音乐循环播放,他一遍一遍地调整、修改、重来。
很多年后,有人问他:“你什么时候开始想做音乐的?”
他说:“2010年冬天,凌晨两点,在一间只有五平米的小录音室里。没有人叫我做,没有人逼我做。我就是想做。”
二月的某个晚上,宇赫在录音室待到凌晨三点。
他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件外套。外套很大,不是他的。
KAI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乐谱,正在看。
“你怎么在这里?”宇赫揉揉眼睛。
“你手机响了好几次,我看你没回宿舍,就出来找你了。”
宇赫看了一眼手机,三个未接来电,都是金钟仁打的。
“抱歉,没听到。”
KAI把乐谱放下,“你最近天天泡在这里。不练舞了?”
“练。练完过来的。”
“练到几点?”
“十一点。然后就来这里,到一两点。”
KAI沉默了一会儿,“你不累吗?”
宇赫想了想这个问题。累吗?当然累。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一点,除了吃饭和上课,全在跳舞。然后还有两三个小时的编曲。睡觉的时间大概四五个小时。
但奇怪的是,他不觉得累。
不是身体不累。身体很累,脚疼,腰酸,眼睛干涩,黑眼圈越来越重。
但心里不累。
“我觉得我在做对的事情。”宇赫说,“跳舞是别人教我的,但写歌是我自己要做的。不一样。”
KAI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那你教我。”
“教你什么?”
“写歌。我也想做。”
宇赫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
从那天起,录音室变成了两个人的。
宇赫坐在电脑前编曲,KAI坐在旁边看,偶尔问一个问题。他话不多,但每次问的问题都很准——“为什么这里要用这个和弦?”“这个鼓点的力度能不能调?”“这首歌的主题是什么?”
宇赫发现,KAI不只是会跳舞。
他懂音乐。不是那种技术层面的懂,是直觉层面的懂。他能听到声音里的情绪,能分辨出什么是“对的”什么是“不对的”。
有一天晚上,宇赫写了一段旋律,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KAI听了之后说:“太满了。休止符也是音乐。”
宇赫愣了一下。
休止符也是音乐。
他在那段旋律里加了一个休止符——一个小节,完全无声。
再听。对了。
那种感觉就像一块完美的拼图被放进正确的位置。舒坦。
“金钟仁,你真的很厉害。”宇赫说。
“叫我KAI。”KAI笑了一下,“我以后要用这个名字出道。”
“KAI。”
宇赫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很短,很有力。
“好名字。”
2010年的春天来的时候,宇赫在录音室里完成了他的第一首完整的曲子。
很短,大概两分钟。只有钢琴和弦乐,没有歌词,没有歌名。
他弹给灿烈听,灿烈听完点点头,“虽然还很粗糙,但能听出你想表达什么。”
他弹给KAI听,KAI听完说:“像冬天的凌晨。”
宇赫想了想。
冬天的凌晨。对的。
那不就是他吗?
在录音室里待到凌晨三点,窗外是首尔沉睡的街道,耳机里是自己写的音乐。
那是他十六岁的春天,最珍贵的记忆。
不是舞台上,不是聚光灯下。
是一间只有五平米的小房间,一台旧电脑,一副耳机,还有一个人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