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常更安静。
九月的首尔开始转凉,宿舍楼下那棵银杏树的叶子从边缘开始泛黄,像被谁用画笔一点一点染上了颜色。宇赫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会抬头看一眼那棵树,看那片黄色今天又蔓延了多远。
日子在练习和学校之间循环往复,像一张被反复播放的CD。周六全天在公司训练,周日在宿舍写作业或者补觉,周一到周五在议政府上学,放学后坐一个半小时的巴士到首尔,自己加练到深夜,再坐末班车回家。
妈妈总是在客厅留一盏小灯。
那是宇赫疲惫了一天之后,最温柔的光。
十月的某个周六,郑老师在上课前宣布了一个消息。
“今天会有几位前辈来指导你们的舞蹈,他们是出道组的练习生,经验比你们丰富,要认真学。”
出道组。
这三个字在练习室里引起了一阵骚动。所有人都在小声议论,眼睛亮了起来。
出道组是S.M.练习生体系里最高级别的存在。他们已经不需要参加月末评价,他们的训练内容是保密的,他们的行程由经纪人直接安排。他们是离出道最近的人。
或者说,他们是已经被选中的人。
门推开了,走进来三个人。
第一个个子不高,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亲切。宇赫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第二个很高,肩膀很宽,五官很立体,走路的姿态有一种天生的自信。他扫了一眼练习室里的人,目光淡漠但没有任何攻击性。
第三个看起来年纪大一些,脸很小,嘴唇很薄,耳朵很大——不是那种不好看的大,是一种很特别的长相,像漫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大家好,我是金俊勉,SUHO。”圆脸的男孩先开口,声音很温柔,“我是1991年生。”
“金珉锡,XIUMIN。”那个脸小的男孩接着介绍自己,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也是1991年的。”
“朴灿烈。”高个子最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大提琴,“1992年生。”
1991年。1992年。
比宇赫大三到四岁。
在练习生的世界里,三四年的差距意味着完全不同的阶段。宇赫还在抠wave基本功的时候,他们已经在练习复杂的编舞、录制demo、拍摄概念照了。
“今天我们分三组,每人带一组,练习EXO的《MAMA》舞蹈片段。”SUHO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这首歌是出道组的歌曲,还没公开,你们不要外传。”
宇赫被分到了SUHO那一组。
金俊勉站在镜子前,慢慢地拆解每一个动作。他不是那种炫技型的舞者,但他做的每一个动作都很准确、很干净,并且在讲解的时候会注意到每一个人的问题。
“你这里,”SUHO走到宇赫面前,“肩膀和胯的方向反了。肩膀向右的时候胯要向左,这样才会有对抗的力量。”
他伸出手,轻轻地按住宇赫的肩膀,往下压了一点,“放松,不要太用力。跳舞不是打架,要用巧劲。”
宇赫照做了。
“对了。”SUHO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完全眯成一条缝,“你叫什么名字?”
“姜宇赫。”
“宇赫……练习多久了?”
“七个月。”
SUHO点点头,“七个月能跳成这样很不错了。我练习了快四年了。”
四年。
宇赫愣了一下。四年就是将近一千五百天。在一个不到二十平的练习室里,对着镜子,重复同样的动作,一千五百天。
“很辛苦吧?”宇赫问。
SUHO想了想,表情没有变得沉重,反而更轻松了一些,“辛苦。但是值得。你知道吗,当你知道你要和谁一起出道的时候,所有的辛苦都变得有意义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看向了角落里的金珉锡和朴灿烈。金珉锡正在认真地给一个后辈纠正手臂的角度,朴灿烈站在镜子前,没有说话,但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极其精准。
“你们关系很好吗?”宇赫问。
SUHO笑了,“我们住同一间宿舍,吃了三年的拉面,吵了无数的架,也一起哭过好几次。关系不好就怪了。”
他说得很轻松,但宇赫听出了背后的重量。
一起吃三年的拉面,意味着三年的练习生生活。吵无数的架,意味着无数次的磨合和妥协。一起哭过好几次,意味着他们一起经历过低谷和绝望。
宇赫不知道的是,这个由SUHO、XIUMIN、灿烈以及另外几个练习生组成的出道组,已经换了好几轮人了。有人离开,有人加入,有人坚持了五六年最终还是没能出道。
SUHO不会告诉他这些。
因为有些东西,要自己经历过才会懂。
课间休息的时候,宇赫坐在角落里喝水。金珉锡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是主唱?”金珉锡问。
“声乐和舞蹈都做。”
“唱歌给我听听。”
宇赫愣了一下,但还是清了清嗓子,唱了一小段。他选的是《You Raise Me Up》,这首歌他练了很久,不算完美但至少不会丢人。
金珉锡听完,点点头,“音色很好,但气息不稳。你平时跑步吗?”
“不怎么跑。”
“从今天开始跑。每天至少三公里,对气息有帮助。”金珉锡的声音很平淡,不是命令,是建议,像哥哥对弟弟说话的那种方式,“你的音域能到多少?”
宇赫试了一下,从低音往上爬。爬到某个高度的时候声音开始发紧,像绳子被拉到了极限。
“这里,”金珉锡指着那个音,“你的换声点。从这里往上要用头声,不能硬喊,会伤嗓子。”
宇赫照做了。声音从那个点滑上去,像滑滑梯一样顺利,不再有断裂感。
“对了。”金珉锡终于笑了,笑起来的时候嘴唇很薄,但意外地温暖,“以后有什么唱歌的问题可以问我。我在出道组是主唱line。”
“谢谢珉锡哥。”
金珉锡拍了拍他的肩膀,“加油。你会出道的。”
这不是安慰,不是客套。
是判断。
一个经历过无数次月末评价、无数次淘汰、无数次重新站起来的人做出的判断。
宇赫不知道金珉锡为什么这么确定,但他选择相信。
训练结束后,SUHO和灿烈还没走。
灿烈坐在地板上,用手机放着一首宇赫没听过的歌。是嘻哈,节奏很强,贝斯线很低,听起来像某种正在酝酿的力量。
“你喜欢嘻哈?”宇赫走过去问。
灿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和之前不太一样,多了一点温度,“你也听?”
“听的不多。最近在听Epik High。”
“Epik High是神。”灿烈说得很笃定,“《Fan》那张专辑,每一首歌都是经典。”
宇赫在他旁边坐下来,“你玩乐器吗?”
“钢琴。从小开始学的。吉他也会一点。”
“我也是钢琴。”
灿烈转头看他,目光里多了一丝认同,“弹一段?”
练习室角落里有一架立式钢琴,不知道是谁搬进来的,音已经不太准了。宇赫走过去,掀开琴盖,手指放在琴键上。
他弹的是肖邦的《降D大调夜曲》。
这是他小时候考级的曲目,练了无数遍,每一个音符都刻在肌肉记忆里。琴声在练习室里回荡,和平时跳舞的音乐不一样——不是用来听节奏的,是用来听心跳的。
弹完之后,灿烈沉默了一会儿。
“你练了多久?”
“从五岁开始,大概十年。”
“难怪。”灿烈站起来,走到钢琴旁边,“我也弹一首。”
他弹的是自己编的一段曲子,不是古典,是偏流行的风格。和声进行很简单,但旋律线很漂亮,像是一首还没填词的歌。
“这是你写的?”宇赫问。
“嗯,还在改。”灿烈的手指在琴键上游走,试着不同的和弦,“我想做音乐,不只是跳舞唱歌。我想写歌,想编曲,想做那种能留在别人记忆里的东西。”
宇赫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像表面上那么冷漠。
他是有野心的。
只是那种野心不挂在脸上,沉在心底,像深水里的暗流。
“我也想。”宇赫说。
灿烈转头看他,“写歌?”
“嗯。我最近在学编曲,用电脑软件,但还不太会。”
“下次我教你。”灿烈说,语气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我学了一年多了,基本的操作可以教你。”
“好。”
金珉锡从卫生间回来,看到两个人在钢琴前说话,走过来拍了拍宇赫的肩膀,“宇赫啊,练习结束了,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要继续。”
宇赫站起来,收拾东西。
SUHO也走过来,“你今天跳得很好,继续保持。”
“谢谢SUHO哥。”
“叫俊勉哥就行。”SUHO笑了,“SUHO是艺名,私下叫俊勉哥。”
宇赫点点头,“俊勉哥。”
走出练习室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SUHO和XIUMIN正在讨论什么,灿烈还坐在钢琴前试音。
他想,这就是出道组的样子。
不是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样子,是私下里——练习到深夜、坐在钢琴前写歌、和成员讨论编舞、关心后辈进步的样子。
这些画面比舞台上的聚光灯更真实。
也更让人向往。
回到宿舍已经快十二点了。
金钟仁在吃泡面,看到宇赫进来,举起叉子,“要不要?辛拉面。”
“来一口。”
宇赫接过叉子,吸了一口面条。辣味在嘴里炸开,舒服。
“今天出道组的哥哥们来了?”金钟仁问。
“嗯,SUHO哥、XIUMIN哥、灿烈哥。”
“怎么样?”
“很好的人。”宇赫想了想,补充了一句,“是那种会让你想成为的人。”
金钟仁点点头,“我听说他们明年要出道了。”
“嗯。”
“那我们呢?”
宇赫把泡面碗还给他,“我们接着练。”
金钟仁笑了一下,继续吃面。
窗外的银杏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再过不久就要落光了。
但明年春天,新的叶子会再长出来。
练习生也是一样。有人离开,有人留下,有人刚刚到来。
而他们——宇赫、金钟仁、KAI——选择留下。
至少现在。
窗外的首尔灯火通明。
宇赫躺在床上,MP3里随机播放到一首歌,是Epik High的《Fan》。
“我会成为你的光吗?”
歌词这么问。
宇赫闭上眼睛。
总有一天。
他在心里回答。
总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