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河不黑,白天看是青灰色的,像死人的眼白。可一到子时,整条河就变成墨汁,连月光都照不进去。河边长大的孩子,从小就被灌输了三个规矩:第一,天黑不照镜子;第二,听见水声不许回头;第三,若有人半夜敲你家门,千万别应声——那是河里的“客人”来借宿了。
我爷爷是黑水河最后一代“摆渡人”。
摆渡人不渡活人,只渡“河漂子”。所谓河漂子,就是淹死却没找着尸首的冤魂。他们困在河里,不得超生,每逢农历七月十五,就会顺着水流漂到渡口,敲岸上人家的门,借个“壳子”还阳一夜。摆渡人的任务,就是用柳条编的船,把他们送到河对岸的“忘川口”,烧纸钱、念往生咒,让他们安心投胎。
爷爷说,他这辈子渡过九十九个河漂子,唯独最后一个,他不敢渡。
那年我十二岁,正是七月十四。傍晚时分,爷爷突然把我叫到河边,塞给我一把柳叶刀和半块发霉的糯米糕。“今晚别出门,”他声音发颤,“要是听见敲门声,就把糯米糕含在嘴里,死死抵住门缝——记住,不管外面是谁,都别应声!”
我点头,心里却觉得好笑。爷爷向来胆大,年轻时敢一个人划船进黑水河的“鬼漩涡”,怎么老了反倒怕起敲门声了?
半夜,我被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惊醒。
声音很轻,像用指关节在叩门,一下,两下,停一会儿,又三下。我摸黑爬起来,透过门缝往外看——月光惨白,门外站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手里提着个破灯笼,灯笼里没有烛火,只有一团黑水在晃荡。
我吓得差点叫出声,赶紧想起爷爷的话,把糯米糕塞进嘴里,死死抵住门。那女人似乎察觉到了,突然把脸贴在门缝上,眼睛是两个黑窟窿,嘴巴咧到耳根,发出“咯咯”的笑声:“小娃娃,开门呀……我冷……”
她的声音像水蛇钻进耳朵,我浑身发抖,糯米糕都快咬碎了。就在这时,爷爷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提着柳条船,一步步走到门口,冲那女人鞠了个躬:“姑娘,时辰到了,我送你走。”
女人没动,只是盯着爷爷,黑窟窿里流出两行黑水:“你渡得了别人,渡不了我。我等了三十年,就等今天——你儿子该还我的命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我?我连黑水河都没下过,怎么会欠她命?
爷爷脸色煞白,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贴在门板上:“冤有头债有主,我儿子跟你无冤无仇!”
女人笑了,笑声像玻璃碎了一地:“无冤无仇?三十年前,你为了渡那个富商的儿子,把我从漩涡里推开,让他活了下来,我却淹死了!你说,这算不算冤?”
我浑身冰凉。原来爷爷不是怕敲门声,是怕这个女人——她不是来借宿的,是来索命的。
爷爷没再说话,只是把柳条船放在地上,自己坐了进去,冲我喊:“娃,把船推到河里!”
我哭着推船,爷爷坐在船里,像往常一样划着桨,朝河中心漂去。那女人站在岸边,红嫁衣在风里飘,像一团燃烧的火。突然,她跳进了河里,黑水瞬间翻涌起来,像有无数只手在拉扯爷爷的船。
“爷爷!”我扑到河边,却看见船里空了,只剩下一张黄符,在水面上打着旋儿。
第二天,人们在黑水河的“鬼漩涡”里找到了爷爷的蓝布褂子,褂子上沾着红嫁衣的丝线,还有一行用血写的字:“债还清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穿红嫁衣的女人,是三十年前被富商儿子推下河的丫鬟。爷爷当年为了救富商的儿子,眼睁睁看着她淹死,心里一直有愧,所以做了摆渡人,渡了九十九个河漂子,想赎罪。可那个女人不肯走,她等了三十年,就是为了在七月十五这天,让爷爷用命还她的债。
从那以后,黑水河再也没人敢当摆渡人。每逢七月十五,河边的人家还是会听见敲门声,但没人敢应,也没人敢渡。有人说,那个穿红嫁衣的女人还在河里,等着下一个“债主”;也有人说,爷爷的船还在河中心漂着,船里坐着他的魂,永远渡不到对岸。
我长大后离开了黑水河,可每到七月十四,我还是会梦见那扇木门,梦见门外的红嫁衣,梦见爷爷坐在柳条船里,冲我喊:“娃,把船推到河里……”
去年七月十五,我回了趟老家。老房子早就塌了,只剩下一堵残墙。我站在墙边,突然听见“咚、咚、咚”的敲门声——那声音,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我浑身发抖,下意识地摸口袋,却摸到半块发霉的糯米糕。我把它塞进嘴里,死死抵住残墙的裂缝,眼泪止不住地流。
门外传来“咯咯”的笑声,像水蛇钻进耳朵:“小娃娃,开门呀……我冷……”
我没应声,只是把糯米糕咬得更紧。我知道,爷爷的债还清了,可我的债,才刚刚开始。
因为当年,是我把富商儿子推到河边的——我只是想看看他会不会游泳,没想到他脚一滑,掉进了水里。爷爷为了救他,才害死了那个女人。
黑水河的规矩,从来不是天黑不照镜子,不是听见水声不回头,而是:欠了河里的命,迟早要还。
现在,我坐在黑水河边,手里拿着柳条船,等着下一个七月十五。我知道,那个穿红嫁衣的女人会来,她会敲我的门,会叫我“小娃娃”,会让我还她的命。
我不怕了。
因为爷爷的船,终于要渡到对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