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她的战场
CT检查结果出来的那天,苏晚一个人去的医院。
不是陆时衍不陪她,是她没让他来。早上出门的时候他把车钥匙拿在手里,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我送你。苏晚把车钥匙从他手里抽走了,说今天有采访,顺路,你不用来。陆时衍看了她两秒,没有坚持,只是在她出门前把围巾绕在了她脖子上,围了两圈,把她的下巴都包进去了。已经三月了,根本不需要围巾。苏晚没拆穿他。
医院走廊很长,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苏晚坐在诊室门口的长椅上,手指攥着包带,指节泛白。她没有让陆时衍来,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结果不好,怕自己在他面前哭,怕他看到自己最脆弱的样子之后,会用那种心疼又无能为力的眼神看自己。
“苏晚女士?”护士推开门叫她。
苏晚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诊室里坐着的是上次那位女主任,姓周,笑起来很温和。她的办公桌上摊着苏晚的CT报告,黑白胶片挂在灯箱上,灰灰白白的影像苏晚一个都看不懂,但她看得懂周主任的表情——不严肃,甚至带着一点轻松。
“结果出来了,”周主任看着她,笑了一下,“良性的。”
苏晚站在诊室中间,愣了两秒。然后她的腿软了,扶着椅子坐了下去。不是她想坐,是腿不听话了。
“确定吗?”她的声音有点抖。
周主任把报告转过来给她看,指着上面的字说:“右侧卵巢囊腺瘤,良性,边界清晰,形态规则。虽然体积不小,但典型的良性特征。建议做腹腔镜剥离手术,微创的,恢复很快,不影响生育功能。”
苏晚盯着报告上“良性”两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在确认它们不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不影响生育?”她问。
周主任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理解,还有一点点心疼。“不影响。手术后三个月到半年就可以正常备孕。你年轻,恢复会很快的。”
苏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还在抖,但已经不是害怕的抖了。她拿出手机,想给陆时衍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只发了一句:“良性。没事。”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对方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苏晚接起来,听到他的呼吸声有点重。
“你在哪?”他问。
“医院,周主任办公室。”
“别走,我来接你。”
“不用——”
电话已经挂了。
苏晚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这个人,以前什么都听她的,她说不用来就不来,她说不用管就不管。现在不一样了,他会挂她电话了。
苏晚跟周主任约了手术时间,下周四。周主任说这个手术不大,住院三天就行,不用太担心。苏晚点头,说了谢谢,走出诊室的时候,走廊尽头已经站着一个人了。
陆时衍穿着黑色的大衣,大衣没扣,露出里面的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显然是从公司直接赶来的,手里还拿着车钥匙。他的呼吸还没喘匀,胸口微微起伏着,但步子已经稳了下来,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过来。
走廊很长,灯光是冷白色的,他从光里走来,大衣的衣角被走动的风带起了一点弧度。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苏晚注意到他握着车钥匙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节泛白。
他在害怕。
即使她已经说了“良性,没事”,他还是害怕。
陆时衍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低头看了她两秒,伸出手,捧住了她的脸。他的手指很凉,贴在她温热的脸颊上,微微用力。他把她的脸抬起来,左看右看,好像在确认她还是完整的。
“我说了没事。”苏晚的声音闷闷的,因为脸被他挤着,嘴巴有点嘟起来。陆时衍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然后把她拉进怀里。不是那种轻柔的、试探的拥抱,是把她的头按在胸口、另一只手箍着她的腰、整个人把她裹住的那种抱。
苏晚的脸贴着他的胸膛,听到他的心跳很快,比她想象的要快得多。
“陆时衍,你心跳好快。”
他没说话,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经过,笑着看了他们一眼,没有打扰。苏晚把脸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冷松的味道,忽然觉得这三天来的害怕、失眠、做噩梦,在这一刻全都散了。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下巴抵在他胸口上,仰着脸看他。“陆时衍,你抱够了吗?这是在医院。”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像是在记她的样子。“没有。”他说。
苏晚被他看得耳朵发烫,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那你继续吧。”
那天晚上,苏晚回到家里,给母亲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苏母的声音带着一种紧绷的期待:“怎么样?”
“良性。”苏晚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传来一声很长的、压了很久的呼吸声,像是把憋了好几天的气一次性吐了出来。
“妈就说没事的,”苏母的声音有点抖,但还在逞强,“你从小身体就好,小时候发烧都只烧半天——”
“妈,”苏晚打断她,声音轻轻的,“你哭了?”
“谁哭了?”苏母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妈就是……鼻子有点堵。”
苏晚没有拆穿她。她听到电话那头有抽纸巾的声音,然后苏母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那股子说一不二的劲儿:“手术什么时候?”
“下周四。”
“妈来陪你。”
“不用了妈,小陆——”
“他来他的,妈来妈的,冲突吗?”苏母的语气不容反驳,“他是你老公,妈是你妈,不一样。手术签字要家属签,妈不签字不放心。”
苏晚张了张嘴想说你是家属我也是家属,但她没说。因为她听出来了,母亲不是不放心陆时衍,是母亲自己需要来。这三天,母亲一定比她更害怕。
“好,你来。”苏晚说。
手术那天,苏晚一大早就被推进了手术室。陆时衍和苏母在手术室外面等着,走廊很安静,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灯光,白色的地板。苏母坐在长椅上,手放在膝盖上,攥着包带,和苏晚在医院等结果那天一模一样的姿势。
陆时衍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走廊里的钟在走,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是在心上碾过去。
过了不知道多久,苏母忽然开口了:“小陆。”
“妈。”
“晚晚小时候也做过一次手术,”苏母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七岁,阑尾炎。那天晚上她发高烧,妈背着她去急诊,路上打不到车,妈走了四十分钟。到医院的时候她的脸烧得通红,闭着眼睛叫妈。妈心疼得不行,但不敢哭,怕哭了没人照顾她。”
陆时衍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她爸走得早,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什么都想给她最好的,”苏母的声音有点哑,“但妈可能……给她的不都是她想要的。妈以前觉得,对她好就是替她做决定,替她选该走的路。妈怕她自己走错了,怕她吃亏,怕她被人欺负。”
苏母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但妈现在想通了。她不是七岁的小女孩了,她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选择。她选了表演,她演得好。她选了你,”苏母转过头看着陆时衍,眼眶红红的,“她没选错。”
陆时衍转过头,看着苏母。他沉默了几秒,声音很轻很稳:“妈,我会对她好的。”
苏母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释然,有托付,还有一点点舍不得。“妈知道。”她说。
手术室的门开了,周主任穿着手术服走出来,摘下口罩笑了一下。“手术很顺利,囊肿完整剥离,病理确认良性,等她醒过来就可以回病房了。”
苏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没有声音。陆时衍站起来,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放在苏母手里,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不会倒的墙。
苏晚醒来的时候,看到的第一张脸是陆时衍的。他坐在病床边,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正在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上,橘子的皮被他剥成完整的一条,垂下来,像一条橙色的蛇。
“你剥橘子的技术还挺好。”苏晚的声音有点哑,麻药还没完全退,她说话慢慢的,像在水里吐泡泡。
陆时衍抬起头,看到她睁着眼睛,手里的橘子顿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眼睛红了。不是哭的那种红,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可以放松了”的红。
他把橘子放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手背贴着她的皮肤,凉凉的。
“疼吗?”他问。
苏晚想了想,说不疼,麻药还没过。他问饿不饿,她说不饿。他问想不想喝水,她说不喝。他问冷不冷,她说不冷。
陆时衍看着她,没有再问。他握住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贴在一起。
“我没事。”苏晚说,握了握他的手指。
陆时衍低下头,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苏晚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外面等了她一个多小时的男人——他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苏晚注意到他的衬衫领口没有扣好,领带也松了,下颌有青色的胡茬冒出来。
他昨晚一定没有睡。
“陆时衍,”苏晚的声音很轻,“你是不是哭过了?”
陆时衍把她的手从脸上拿开,放在被子上,重新拿起那个橘子,掰了一瓣递到她嘴边。“吃橘子。”
苏晚张嘴接了,嚼了两下,盯着他的眼睛。“你转移话题的样子很不高明。”
陆时衍没有回答,又掰了一瓣橘子递过来。苏晚吃了,没有继续追问。她靠回枕头上,看着他把橘子一瓣一瓣地掰开,放在纸巾上,摆得整整齐齐。他做什么事情都这样,认真,仔细,不慌不忙。
“陆时衍。”
“嗯。”
“我妈呢?”
“去给你买粥了。”
“她哭了吗?”
陆时衍顿了一下。“哭了。但没让你看到。”
苏晚低下头,看着被子上那排整整齐齐的橘子瓣,心里涌上一股酸酸涨涨的感觉。她想起七岁那年做手术醒来,母亲趴在她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她的手,掰都掰不开。她想起母亲说的那句“妈不是不爱你,妈只是不知道怎么爱你”。
她现在觉得,母亲也许知道怎么爱她。只是母亲爱的方式和她想要的不一样,而她们谁都没有学会怎么去理解对方。
苏母是半小时后回来的,手里拎着保温袋,推门进来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看到苏晚醒着,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摸了摸苏晚的脸。她的手是热的,指腹粗糙,有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薄茧。
“醒了?”苏母的声音有点哑。
苏晚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嘴唇,鼻子一酸,伸出手握住了母亲的手。“妈,我没事。”
苏母点了点头,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床边,握着苏晚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手背。
窗外是三月末的天,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他们都没有说话。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偶尔发出“滴”的一声,像是在说——一切正常。
那天晚上,苏母坚持留在医院陪床。陆时衍没有争,一个人回了家。苏晚半夜醒来,看到母亲蜷在陪护椅上,身上盖着他临走时留下的那件黑色大衣。椅子很小,母亲的个子也不大,刚好能躺下。
她看着母亲的睡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眼角和额头的皱纹比白天看起来更深。苏晚忽然想起母亲年轻的时候,皮肤白,眼睛亮,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后来父亲走了,母亲不笑了,酒窝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眼角越来越深的皱纹。
母亲用这些皱纹,换她长大。
苏晚把被子拉上来盖住鼻子,眼泪慢慢地、悄悄地滑进了鬓角里。
(第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