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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沉塘

权柄

夜,黑得不见五指。

黑龙潭的水,冷得像从地狱深处涌出来的。

苏长宁被反绑着双手,塞在一个窄小腥臭的猪笼里,蜷缩如待宰的羔羊。

两个粗壮的婆子抬着她,沿着湿滑的石阶往下走。每颠簸一下,她的后脑勺就磕在竹笼的横杆上,疼得眼冒金星。

“噗通——”

猪笼被扔进水里。

冰寒刺骨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她的耳朵、鼻子、嘴巴。肺里的空气被挤压成一团,窒息感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她的喉咙。

岸上,有灯笼的光晕在摇晃。

她透过浑浊的水面,看见继妹苏锦月那张娇娇柔柔的脸。

苏锦月穿着一身素白的襦裙,外罩狐裘大氅,手里捧着暖炉,站在岸边探头张望。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粉嫩娇艳。

“姐姐,你也别怪我。”

苏锦月的声音隔着水传来,模模糊糊,像罩了一层布。

“谁让你挡了我的路呢?贾公子那样的人品家世,就该配我这样的。你一个没娘养的,凭什么霸着那么好的亲事不放?”

苏长宁张嘴想说话,冷水灌入喉咙。

她的肺像被刀子刮。

脑海里,那些破碎的片段却开始疯狂闪回——

午后,她被继母王氏唤去正院。

王氏端坐在贵妃榻上,手腕上戴着苏长宁生母留下的那只羊脂白玉镯,笑容温和,像是庙里供着的菩萨。

“长宁,后日便是你母亲的忌辰,我让锦月陪你去白马寺上炷香。”

苏长宁低头应是。

对这个继母,她从小就学会了顺从。

八岁那年,继母进门。起初待她和善,比对亲生的苏锦月还要亲热几分。父亲逢人便夸“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可后来她渐渐发现,继母给她的衣裳总是比苏锦月的料子更好,但颜色老气横秋,穿出去只会惹人笑话。

继母让她读的书都是《女诫》《女则》,苏锦月读的却是诗词歌赋。

继母逢人便说她“贞静贤淑”,苏锦月却被夸“聪慧灵动”。

她就像一个被精心打扮的木头娃娃,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却没有人在意她会不会说话,会不会疼。

直到去年冬天,父亲做主,将她许配给安阳侯府的贾公子贾瑞。

继母的笑容第一次裂开一条缝。

“姑娘,您可真是命好。”贴身丫鬟翠竹不止一次悄悄地跟她说,“等嫁过去了,就是正经的侯府少夫人,这府里谁还敢给您脸色瞧?”

可翠竹说这话的第三天,就“失足”跌进了后花园的湖里。

捞上来的时候,人都泡涨了。

苏长宁跪在翠竹的尸身前,一滴眼泪都没掉。

她只是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抠出四个血痕。

然后昨天,继母突然叫她过去,说是要与她商议嫁妆单子。

她去了。喝了半碗茶。

然后——

然后的事,她就记不清了。

再有意识时,她发现自己躺在自己的闺房床上,身边睡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赤着上身,满身酒气。是她院里的马夫,张老三。

继母带着人“恰好”推门进来。

苏锦月尖叫的声音,现在还盘旋在她耳边:“天啊!姐姐你、你怎么敢——”

“家门不幸!”

“这等败坏门风的东西,老爷的脸都给你丢尽了!”

“夫人,此事万万不可张扬,若传扬出去,咱们苏家的名声就全毁了……”

“还名声呢,这等不知廉耻的人,就该浸猪笼!”

然后,她就到了这里。

苏长宁在水下,肺里的最后一丝空气被挤走。

她忽然不挣扎了。

继母王氏。

继妹苏锦月。

未婚夫贾瑞。

他们三个人站在一起时,那种默契的眼神,那种不经意间交换的微笑——

一切都说得通了。

原来如此。

从一开始,她就是个碍眼的东西。

母亲走得早,外祖父家远在江南。父亲耳根子软,被继母哄得团团转。

她在这世上,竟连一个可以求救,可以依靠的人,都没有。

……

好不甘心。

真的好不甘心。

胸口的玉佩忽然发出一阵温热。

那枚玉佩是母亲留下的唯一的东西。据府里上了年纪的婆子说,母亲生她时大出血,临终前握着这块玉,塞进她的襁褓里,只说了一句话。

“我的女儿,不必求人,不必低头。”

她那时还是个刚出世的婴儿,什么都不懂。

可此刻,玉佩在冰冷的水里,竟开始发烫。

一股热流从她的胸口炸开,沿着血脉窜遍全身,最后猛地冲入她的双眼。

刺痛。

如同千万根针同时扎入瞳孔,苏长宁在水下猛地瞪大眼。

然后,她看见了。

水草摇曳的规律。

游鱼摆尾的方向。

头顶有人举着灯笼,灯笼的光穿透水面时,她“看见”苏锦月头顶忽然浮现出一行细若蚊足的金色小字——

【苏锦月,十六岁,弱点:惧寒,惧高,惧其母王氏。欲望:取代嫡姐嫁入安阳侯府。隐秘:与贾瑞暗通款曲已有三月,已孕,尚未告之任何人。】

苏长宁愣住。

这是什么?

她下意识扭头,看向岸上另一个模糊的人影——继母王氏身边的心腹嬷嬷,张妈妈。

【张崔氏,五十三岁,弱点:贪财,胆小,惧怕鬼神。欲望:为女儿攒嫁妆。隐秘:收受继母王氏银票三百两,知情不报。】

苏长宁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不是幻觉。

这是真的。

她挣扎着扭动身体,眼前的“文字”还在跳动。粗壮的麻绳紧紧勒着她的手腕,她忽然看见,麻绳受力的最薄弱处,有一根纤维已经断裂,只要——

她猛地一拧身子,整个人往下沉了几分。

然后像条游鱼一样,借着水流的“势”,狠狠撞向身边那块生满青苔的岩石。

砰——

一声闷响在水下炸开。

麻绳断裂。

剧痛从肩膀炸开,但她顾不上。苏长宁从绳索中挣脱出双手,没有立刻浮上去。她知道岸上的人还在看着。她必须死。

“死了没有?”

岸上,苏锦月探着身子,轻声问身边的张妈妈。

张妈妈举着灯笼,往水里照了照。水面已经没了气泡,只剩下几圈涟漪渐渐散开。

“回二姑娘,怕是已经……”

“再等等。”

苏锦月咬着嘴唇,眼眶微微泛红。

“我总得看着姐姐走完最后一程。她毕竟是我姐姐。我这心里……”

她说着,掏出帕子,按了按眼角。

张妈妈在心里骂了声“小婊子”,面上却是一副感动的模样:“二姑娘心善。大小姐做了这等下作事,您还念着姐妹情分。”

灯笼在水面照了小半个时辰。

一片死寂。

“走吧。”

苏锦月终于收起帕子,眼底的悲伤消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意和得意。

“回头让人来捞尸。明儿一早给我爹报信,就说大小姐自知无颜见人,投井殉节。”

“是。”

张妈妈应了一声,转身提着灯笼离开。

等到那团光晕彻底消失在夜幕里,芦苇丛的阴影处,忽然伸出一只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手。

那只手死死扣住岸边的石块。

沉青的筋脉像枯萎的藤蔓,从手背一直蔓延进湿透的袖口。

苏长宁从水中探出头。

她浑身湿透,发髻散落,额角有一道被岩石划出的伤口,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目。

但她没有去擦。

她就那样静静地潜在夜色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刚出水的女鬼石像。

方才在水下看得真切——

苏锦月有孕。

贾瑞的种。

而她的好继母,从头到尾都知情,甚至亲手给她端上了那碗能让她昏迷不醒的茶。

“呵。”

苏长宁忽然笑了一声。

声音低哑,被夜风一吹就散。

她从怀里摸出那枚玉佩。玉佩已经不再发烫,但那股涌入她双眼的热流并没有完全消退。此刻,她看什么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清明。

风吹过芦苇,她能“看见”风的轨迹。

水中的鱼甩了一下尾,她能“看见”鱼的心思——不是文字,而是一种模糊的意念,仿佛能预判那条鱼下一步会向左还是向右。

她甚至能“看见”自己的经脉深处,有一股极细极微的金色暖流,正沿着眼眶缓缓流动。

这是……母亲留下的。

她攥紧玉佩,指节发白。

“我的女儿,不必求人,不必低头。”

母亲的声音,她从未听过。可此刻回想起来,却仿佛就在耳边。

她要活。

不是苟延残喘地活。

是要让所有把她推进这潭死水的人——

都付出代价。

苏长宁正要撑起身,忽然察觉手心硌得生疼。

方才在水下挣扎时,她撞上那块岩石,不单撞断了绳索,还从岩石缝隙里摸到了一样东西。

她摊开掌心。

是一块巴掌大的令牌。

玄铁所铸,入手冰凉,沉甸甸的,不知在水下浸泡了多少年,竟没有一丝锈迹。

令牌正面镌刻着三个古篆——

玄铁令。

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水波纹路,正中间,是一只竖立的眼睛图案。

三个瞳孔,层层嵌套,看得久了,竟有一种被吸进去的错觉。

苏长宁不知道自己摊开令牌的那一瞬间,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有人心有所感。

彼时是深夜。

京城,齐王府。

世子萧弈倚在书房的窗边,手里捏着一枚白子,对着棋盘发呆。

棋盘上摆的却不是棋局,而是一片散乱的星图。

忽然,他眉梢微微一动。

“嗯?”

萧弈放下棋子,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空中,北方天际,有一颗星星忽然亮了起来。

那颗星原本晦暗,隐在群星之间,毫不起眼。可此刻,它忽然放出光来,光芒清冷,却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天机星动。”

萧弈喃喃念了一声,旋即,唇角弯起一抹弧度。

他生得极俊。眉眼间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与疏离,可唇角那抹笑,却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只懒洋洋的狐狸。

“有意思。”

他伸手,从窗台上拈起一片落叶。

“这潭死水,多少年了……终于要起波澜了。”

夜风穿过庭院,吹动廊下的灯笼,灯火摇曳。

萧弈抬眼,望向北方。

他的眼底倒映着灯火,却藏着一片看不见底的深潭。

“会是谁呢?”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北方的星星,兀自亮着。

亮得令人心折。

同一片夜空下。

苏长宁将玉佩和玄铁令一起贴身收进怀中。

她站起身。

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额角的血已经凝了,结成一朵深褐色的疤花。

她最后看了一眼苏府的方向。

那里亮着灯,温暖的光晕从宅邸深处透出,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堂皇。

苏长宁收回视线。

转身。

踏进冰冷的夜。

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把刚刚出鞘的旧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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