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得不见五指。
黑龙潭的水,冷得像从地狱深处涌出来的。
苏长宁被反绑着双手,塞在一个窄小腥臭的猪笼里,蜷缩如待宰的羔羊。
两个粗壮的婆子抬着她,沿着湿滑的石阶往下走。每颠簸一下,她的后脑勺就磕在竹笼的横杆上,疼得眼冒金星。
“噗通——”
猪笼被扔进水里。
冰寒刺骨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她的耳朵、鼻子、嘴巴。肺里的空气被挤压成一团,窒息感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她的喉咙。
岸上,有灯笼的光晕在摇晃。
她透过浑浊的水面,看见继妹苏锦月那张娇娇柔柔的脸。
苏锦月穿着一身素白的襦裙,外罩狐裘大氅,手里捧着暖炉,站在岸边探头张望。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粉嫩娇艳。
“姐姐,你也别怪我。”
苏锦月的声音隔着水传来,模模糊糊,像罩了一层布。
“谁让你挡了我的路呢?贾公子那样的人品家世,就该配我这样的。你一个没娘养的,凭什么霸着那么好的亲事不放?”
苏长宁张嘴想说话,冷水灌入喉咙。
她的肺像被刀子刮。
脑海里,那些破碎的片段却开始疯狂闪回——
午后,她被继母王氏唤去正院。
王氏端坐在贵妃榻上,手腕上戴着苏长宁生母留下的那只羊脂白玉镯,笑容温和,像是庙里供着的菩萨。
“长宁,后日便是你母亲的忌辰,我让锦月陪你去白马寺上炷香。”
苏长宁低头应是。
对这个继母,她从小就学会了顺从。
八岁那年,继母进门。起初待她和善,比对亲生的苏锦月还要亲热几分。父亲逢人便夸“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可后来她渐渐发现,继母给她的衣裳总是比苏锦月的料子更好,但颜色老气横秋,穿出去只会惹人笑话。
继母让她读的书都是《女诫》《女则》,苏锦月读的却是诗词歌赋。
继母逢人便说她“贞静贤淑”,苏锦月却被夸“聪慧灵动”。
她就像一个被精心打扮的木头娃娃,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却没有人在意她会不会说话,会不会疼。
直到去年冬天,父亲做主,将她许配给安阳侯府的贾公子贾瑞。
继母的笑容第一次裂开一条缝。
“姑娘,您可真是命好。”贴身丫鬟翠竹不止一次悄悄地跟她说,“等嫁过去了,就是正经的侯府少夫人,这府里谁还敢给您脸色瞧?”
可翠竹说这话的第三天,就“失足”跌进了后花园的湖里。
捞上来的时候,人都泡涨了。
苏长宁跪在翠竹的尸身前,一滴眼泪都没掉。
她只是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抠出四个血痕。
然后昨天,继母突然叫她过去,说是要与她商议嫁妆单子。
她去了。喝了半碗茶。
然后——
然后的事,她就记不清了。
再有意识时,她发现自己躺在自己的闺房床上,身边睡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赤着上身,满身酒气。是她院里的马夫,张老三。
继母带着人“恰好”推门进来。
苏锦月尖叫的声音,现在还盘旋在她耳边:“天啊!姐姐你、你怎么敢——”
“家门不幸!”
“这等败坏门风的东西,老爷的脸都给你丢尽了!”
“夫人,此事万万不可张扬,若传扬出去,咱们苏家的名声就全毁了……”
“还名声呢,这等不知廉耻的人,就该浸猪笼!”
然后,她就到了这里。
苏长宁在水下,肺里的最后一丝空气被挤走。
她忽然不挣扎了。
继母王氏。
继妹苏锦月。
未婚夫贾瑞。
他们三个人站在一起时,那种默契的眼神,那种不经意间交换的微笑——
一切都说得通了。
原来如此。
从一开始,她就是个碍眼的东西。
母亲走得早,外祖父家远在江南。父亲耳根子软,被继母哄得团团转。
她在这世上,竟连一个可以求救,可以依靠的人,都没有。
……
好不甘心。
真的好不甘心。
胸口的玉佩忽然发出一阵温热。
那枚玉佩是母亲留下的唯一的东西。据府里上了年纪的婆子说,母亲生她时大出血,临终前握着这块玉,塞进她的襁褓里,只说了一句话。
“我的女儿,不必求人,不必低头。”
她那时还是个刚出世的婴儿,什么都不懂。
可此刻,玉佩在冰冷的水里,竟开始发烫。
一股热流从她的胸口炸开,沿着血脉窜遍全身,最后猛地冲入她的双眼。
刺痛。
如同千万根针同时扎入瞳孔,苏长宁在水下猛地瞪大眼。
然后,她看见了。
水草摇曳的规律。
游鱼摆尾的方向。
头顶有人举着灯笼,灯笼的光穿透水面时,她“看见”苏锦月头顶忽然浮现出一行细若蚊足的金色小字——
【苏锦月,十六岁,弱点:惧寒,惧高,惧其母王氏。欲望:取代嫡姐嫁入安阳侯府。隐秘:与贾瑞暗通款曲已有三月,已孕,尚未告之任何人。】
苏长宁愣住。
这是什么?
她下意识扭头,看向岸上另一个模糊的人影——继母王氏身边的心腹嬷嬷,张妈妈。
【张崔氏,五十三岁,弱点:贪财,胆小,惧怕鬼神。欲望:为女儿攒嫁妆。隐秘:收受继母王氏银票三百两,知情不报。】
苏长宁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不是幻觉。
这是真的。
她挣扎着扭动身体,眼前的“文字”还在跳动。粗壮的麻绳紧紧勒着她的手腕,她忽然看见,麻绳受力的最薄弱处,有一根纤维已经断裂,只要——
她猛地一拧身子,整个人往下沉了几分。
然后像条游鱼一样,借着水流的“势”,狠狠撞向身边那块生满青苔的岩石。
砰——
一声闷响在水下炸开。
麻绳断裂。
剧痛从肩膀炸开,但她顾不上。苏长宁从绳索中挣脱出双手,没有立刻浮上去。她知道岸上的人还在看着。她必须死。
“死了没有?”
岸上,苏锦月探着身子,轻声问身边的张妈妈。
张妈妈举着灯笼,往水里照了照。水面已经没了气泡,只剩下几圈涟漪渐渐散开。
“回二姑娘,怕是已经……”
“再等等。”
苏锦月咬着嘴唇,眼眶微微泛红。
“我总得看着姐姐走完最后一程。她毕竟是我姐姐。我这心里……”
她说着,掏出帕子,按了按眼角。
张妈妈在心里骂了声“小婊子”,面上却是一副感动的模样:“二姑娘心善。大小姐做了这等下作事,您还念着姐妹情分。”
灯笼在水面照了小半个时辰。
一片死寂。
“走吧。”
苏锦月终于收起帕子,眼底的悲伤消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意和得意。
“回头让人来捞尸。明儿一早给我爹报信,就说大小姐自知无颜见人,投井殉节。”
“是。”
张妈妈应了一声,转身提着灯笼离开。
等到那团光晕彻底消失在夜幕里,芦苇丛的阴影处,忽然伸出一只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手。
那只手死死扣住岸边的石块。
沉青的筋脉像枯萎的藤蔓,从手背一直蔓延进湿透的袖口。
苏长宁从水中探出头。
她浑身湿透,发髻散落,额角有一道被岩石划出的伤口,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目。
但她没有去擦。
她就那样静静地潜在夜色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刚出水的女鬼石像。
方才在水下看得真切——
苏锦月有孕。
贾瑞的种。
而她的好继母,从头到尾都知情,甚至亲手给她端上了那碗能让她昏迷不醒的茶。
“呵。”
苏长宁忽然笑了一声。
声音低哑,被夜风一吹就散。
她从怀里摸出那枚玉佩。玉佩已经不再发烫,但那股涌入她双眼的热流并没有完全消退。此刻,她看什么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清明。
风吹过芦苇,她能“看见”风的轨迹。
水中的鱼甩了一下尾,她能“看见”鱼的心思——不是文字,而是一种模糊的意念,仿佛能预判那条鱼下一步会向左还是向右。
她甚至能“看见”自己的经脉深处,有一股极细极微的金色暖流,正沿着眼眶缓缓流动。
这是……母亲留下的。
她攥紧玉佩,指节发白。
“我的女儿,不必求人,不必低头。”
母亲的声音,她从未听过。可此刻回想起来,却仿佛就在耳边。
她要活。
不是苟延残喘地活。
是要让所有把她推进这潭死水的人——
都付出代价。
苏长宁正要撑起身,忽然察觉手心硌得生疼。
方才在水下挣扎时,她撞上那块岩石,不单撞断了绳索,还从岩石缝隙里摸到了一样东西。
她摊开掌心。
是一块巴掌大的令牌。
玄铁所铸,入手冰凉,沉甸甸的,不知在水下浸泡了多少年,竟没有一丝锈迹。
令牌正面镌刻着三个古篆——
玄铁令。
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水波纹路,正中间,是一只竖立的眼睛图案。
三个瞳孔,层层嵌套,看得久了,竟有一种被吸进去的错觉。
苏长宁不知道自己摊开令牌的那一瞬间,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有人心有所感。
彼时是深夜。
京城,齐王府。
世子萧弈倚在书房的窗边,手里捏着一枚白子,对着棋盘发呆。
棋盘上摆的却不是棋局,而是一片散乱的星图。
忽然,他眉梢微微一动。
“嗯?”
萧弈放下棋子,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空中,北方天际,有一颗星星忽然亮了起来。
那颗星原本晦暗,隐在群星之间,毫不起眼。可此刻,它忽然放出光来,光芒清冷,却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天机星动。”
萧弈喃喃念了一声,旋即,唇角弯起一抹弧度。
他生得极俊。眉眼间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与疏离,可唇角那抹笑,却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只懒洋洋的狐狸。
“有意思。”
他伸手,从窗台上拈起一片落叶。
“这潭死水,多少年了……终于要起波澜了。”
夜风穿过庭院,吹动廊下的灯笼,灯火摇曳。
萧弈抬眼,望向北方。
他的眼底倒映着灯火,却藏着一片看不见底的深潭。
“会是谁呢?”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北方的星星,兀自亮着。
亮得令人心折。
同一片夜空下。
苏长宁将玉佩和玄铁令一起贴身收进怀中。
她站起身。
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额角的血已经凝了,结成一朵深褐色的疤花。
她最后看了一眼苏府的方向。
那里亮着灯,温暖的光晕从宅邸深处透出,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堂皇。
苏长宁收回视线。
转身。
踏进冰冷的夜。
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把刚刚出鞘的旧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