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档案袋沉甸甸落在掌心,黑色牛皮表面,印着白色钢印编号,指尖一碰,仿佛还能触到十三年前那股潮湿溶洞里弥漫开来的腐朽寒气。
江雨的手指抑制不住地发抖。
客厅只开了一盏微弱的落地小灯,昏黄光晕局限在沙发这一小块区域,屋子剩下的大片空间,尽数沉入浓稠的黑暗。窗外夜色沉沉,城市远处零星灯火透不过玻璃窗,安静得可怕,只剩下自己擂鼓一般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重重撞击耳膜。
档案袋并不厚,可是压在手上重得近乎骇人。
“局里刚刚解锁封存令,死罪四号旧案,重启侦破,交由你全权主办。”父亲低沉的嗓音,依旧盘旋在空气当中。
江雨垂眸,死死盯着档案袋上那行烫印文字:死罪·第4号专案——封存十三年。
十三年。
漫长的十三年光阴。
十三年前,她还只是一个懵懂孩童。那时候父亲也还没有总是这般满面沉郁。她依稀还残存一点模糊零碎的儿时记忆,偶尔深夜,会听见书房传来压抑的叹息,年幼的她不懂那叹息背后承载了怎样一桩被掩埋于黑暗的惨案。直到今天,这一份尘封已久的卷宗,终于撕开层层封印,把深埋十三年的血腥真相,完完整整推到她面前。
“爸……”江雨喉咙干涩发紧,声音微微发颤,“十三年前,明明就已经察觉到凶手手法,为什么案件要强行封存?为什么真凶逍遥法外整整十三年?”
父亲缓缓靠向沙发靠背,眉头紧紧收拢,眼底铺展开一层疲惫浓重的灰暗。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鬓角几缕白发,在昏暗灯光之下格外刺目。
“当年阻力太大。”他缓慢开口,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心底挤压出来,“陈氏夫妇手里攥着的,是黑蛇组织盘根错节的跨国利益链条。那个时候组织势力滔天,渗透范围极广。举报者遇害之后,各种各样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物证被销毁,人证相继失踪。我们手上,仅仅只余下一具被药物破坏体表特征的无名沉尸。”
他顿了顿,长长吐出一口气。
“没有身份,没有嫌疑人,没有任何可以继续推进案件的有效线索。明知凶手是谁,却拿不出半分能够提交法庭定罪的证据。如果强行公开这桩案子,不光抓不到幕后真凶,残余线索也会被彻底掐断。我们只能选择暂时封存卷宗,暗中等待时机。”
江雨指尖死死攥紧档案袋的边缘,牛皮硬质边角硌得掌心生疼。
她脑海当中,无数碎片如同潮水汹涌翻涌。
她想起陈川。
想起陈川那双总是带着一层薄雾一般疏离淡漠的眼睛。无数个深夜,他独自一人坐在酒吧幽暗角落,一言不发,指尖捏着玻璃杯,遥遥望向窗外的万家灯火。他很少谈及自己的身世,每当别人问起家人,他总是轻飘飘岔开话题,脸上挂着一副漫不经心、无所谓的笑容。
原来那副满不在乎的外壳之下,埋藏着如此撕心裂肺的血海深仇。
父母惨遭灭门,只有年幼十岁的他,靠着保姆拼死相救,才侥幸从那场浩劫当中逃出生天。
小小年纪,亲眼目睹家破人亡,从此孤身漂泊于世间。
这么多年,他看着杀害双亲的凶手逍遥自在,看着黑蛇组织依旧肆意作恶,可他什么也不能对外言说。他只能把滔天恨意全部埋藏心底,伪装成一个放荡不羁、混迹灰色地带的流浪人。开设酒吧,收留那些遭受伤害、无处可归的少年受害者,默默搜集黑蛇组织的蛛丝马迹。
江雨心口一阵尖锐的抽痛。
她曾经和陈川无数次并肩查案。很多时候,她只当他是天性敏感,对黑蛇相关案件有着异于常人的执着。如今一切谜底揭开,她才终于读懂了他所有反常行为背后沉重的根源。
“那……陈川,他这些年是不是一直在暗中追查这个凶手?”江雨低声问道。
父亲缓缓点头,神色凝重。
“保姆带着十岁的陈川逃亡之后,便隐姓埋名生活。保姆过世之后,世上就只剩下陈川一个人守着这份血海往事。这些年,他一直在暗中搜集证据。但是他非常谨慎,从不轻易暴露自己。他知道一旦自己身份曝光,马上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所以,赎罪连环案爆发之后,那两位痛失孩子的复仇母亲登场,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被吸引到她们两个人身上。所有人都认定,连环杀人案凶手就是这两位悲伤的母亲。”江雨喃喃自语,思绪飞速转动,“可真正动手行凶的,另有其人。那两位母亲,只是被幕后真凶诱导、利用,推到台前的棋子。”
“没错。”父亲声音低沉,“凶手深谙人心。他抓住两位母亲失去孩子之后,心中无尽的悲痛与恨意,不断暗中煽动,利用她们的复仇情绪,将她们当作自己的挡箭牌。一旦案件遭到警方全力围剿,所有嫌疑,都会落在这两个已经被仇恨吞噬的女人身上。他自己,则可以完完全全隐身于幕后,不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江雨伸手,指尖颤抖,缓缓拆开那份封存十三年的档案袋封口。
档案袋里面,纸张已经因为岁月流逝微微泛黄。
最上面,就是方才看过的那张老照片。照片上陈氏夫妇温和浅笑,岁月静好。谁也无法想象,这样一对温文尔雅的夫妻,最后结局竟是冰冷漆黑溶洞水底的两具沉尸。
往下翻阅,是十三年前简陋的现场勘验笔录。
纸上字迹老旧,一笔一划记录着溶洞现场的勘察情况:
现场无打斗痕迹,尸体体表几乎看不到外伤。死者肌肉松弛,瞳孔特征符合强效镇静类药物深度麻醉后的反应。面部五官被人为刻意损毁,无法直接辨认身份。尸体身上绑缚石块,沉入溶洞地下深水之中。溶洞地处偏僻荒山,人迹罕至,如果不是山洪冲刷泥沙,把石块冲松动,也许两具尸体会永远沉睡水底,永远不会被世人发现。
再往后,是当年为数不多的几份证人笔录,寥寥数行。
当年救下陈川的保姆,不敢留下真实姓名,只留下简短口述:深夜闯入家中黑衣人,动作训练有素,沉默寡言,出手狠厉。看不清完整面容,只记得左手手腕,有一处很特别的、如同扭曲藤蔓一样的黑色刺青。
藤蔓刺青。
江雨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刺青标记,她并不陌生。
在最近“赎罪连环案”几名死者的案发现场周边,多名间接目击者,都曾经模糊提起过,见过一名身形偏瘦、衣着低调的中年男人,左手腕,似乎有深色藤蔓纹样的纹身。之前所有人都被两位复仇母亲吸引了注意力,这条证词,只被当成无关紧要的闲言碎语,被压在了卷宗边角,没有被重点重视。
原来,那才是属于真正凶手的标记。
“藤蔓刺青……黑蛇组织内部的高级杀手标记?”江雨问道。
“是。”父亲神色沉重,“那是黑蛇组织专门执行清除任务的‘夜藤’小组。小组当中每一名杀手,左手腕都会纹下藤蔓图案。十三年前执行陈氏夫妇灭门任务的,正是夜藤小组当中最为顶尖的那一个人。这些年,组织渐渐衰落,很多杀手四散离开,但是唯独这一个人,依旧游离在外。”
江雨继续翻动卷宗。
档案的最后一页,贴着一张模糊不清的监控截图。是十三年前城郊公路老旧摄像头偶然捕捉到的画面。夜色当中,一辆黑色轿车飞速驶过,车窗大半摇起,只能隐约看见驾驶座上男人侧脸轮廓。眉眼深邃,下颌线条锋利冷硬。画质老旧模糊,看不清五官细节。
就是这一张模糊截图,是十三年前警方手中,关于这名凶手唯一的影像资料。
十三年时光流转,当年的壮年男人,如今已是人到中年。
十三年来,他隐姓埋名,改换身份,逍遥于法网之外。
而现在,他再一次出手,制造出轰动全城的赎罪连环杀人案。手法,和十三年前溶洞灭门案如出一辙。强效镇静药物先控制受害者,破坏体表特征,干净利落,几乎不留搏斗伤痕。
“他为什么要在时隔十三年之后,重新出来作案?”江雨眉头紧紧锁起,心底生出重重疑惑,“如果只是想要为组织清除当年漏网的罪人,为什么要大张旗鼓,制造这么一连串连环凶案?这样不是极其容易暴露自己吗?蛰伏了十三年,他完全可以悄无声息地一个个清算。”
父亲望着落地窗外沉沉夜幕,缓缓开口。
“因为黑蛇组织残存势力,最近正在计划重新集结。当年许多作恶之人陆续现身,互相联络。这名凶手,曾经是组织最锋利的一把刀。他如今重启杀戮,或许不单单是清算旧账。”
父亲停顿片刻,声音压得更低。
“也许,他是想用这一连串血腥的赎罪案件,向所有旧部宣告自己归来。用死亡和恐惧,重新竖立起威慑。”
一阵寒意顺着江雨脊背,缓缓向上蔓延开来。
她仿佛已经能够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在黑暗当中躲藏了十三年的男人,冷静、残忍,心思缜密无比,精通人心算计。他站在幕后,冷眼旁观两位失去孩子的母亲被恨意裹挟,一步步走向毁灭,而自己置身事外,收割一条条性命。
“那两位母亲,她们知不知道幕后真正存在这样一个男人?”江雨问。
“很难说。”父亲轻轻摇头,“有可能她们从头到尾,都以为所有主意全部出自自己的内心,只当网上匿名给她们提供线索、方案的是同样遭遇苦难的网友。凶手十分擅长心理诱导,一点点放大她们心底的悲痛与怨恨,潜移默化指挥她们行动。也有可能,她们隐约察觉到对方真实身份,但是巨大的复仇执念,已经让她们甘愿被对方利用。”
江雨合上档案卷宗,双手还在微微发凉。
案子瞬间变得无比清晰,又变得更加凶险莫测。
之前全队所有人,侦查方向全部锁定两名女性嫌疑人。如今真相掀开,真正的对手,是一名拥有多年杀人经验、心思极度缜密的职业杀手。
这个人懂得规避痕迹,精通药物,深谙心理操纵。
十三年前,警方全力出击,依旧没能将他捉拿归案。
如今再次对上,危机重重。
“死罪四号旧案解封,这件事情,目前只有我们父女两个人知晓吗?”江雨冷静下来,职业本能慢慢压下心中情绪,开始梳理办案思路。
“市局最高几位领导知情。除此之外,暂时没有向刑侦大队其他人公开。”父亲郑重看向江雨,目光严肃,“小雨,我把这个案子交到你的手上,不是希望你一个人孤身涉险。但是这个凶手太过狡猾,如果消息大范围泄露出去,风声一旦传到他耳朵里面,他会立刻再次销声匿迹,又不知道要再潜伏多少年。现阶段,死罪四号十三年前的秘密,必须严格保密。对外,我们依旧按照赎罪连环案原有流程正常办案。”
“也就是说,大队其他同事,依旧只知道两名复仇母亲这条线索。真正幕后真凶‘夜藤’这条暗线,由我私下秘密跟进调查。”江雨确认道。
“没错。”父亲点头,“但是千万记住,保护好自己。这个对手,极度危险。”
江雨低头,看向手中泛黄的卷宗。
脑海里面,又一次浮现出陈川的模样。
陈川知道全部真相。这么多年,他也一直在寻找这个左手带着藤蔓刺青的男人。
可是,她应当如何面对陈川?
她要去告诉他,警方终于重启了他父母的凶杀旧案吗?
陈川隐忍十三年的伤痛,一旦全部摊开到阳光底下,会是什么模样?
江雨心里五味杂陈。作为一名警察,她希望可以尽快联合一切线索,将凶手缉拿归案。可是站在朋友的角度,她又明白,揭开这一段尘封的伤疤,对陈川而言,无疑是再一次撕裂早已结痂的伤口。
夜色越来越深沉。
回到自己的卧室,江雨将那一份厚重的死罪四号卷宗锁进自己书桌最内侧的保险柜。金属柜门“咔嗒”一声落锁,仿佛把十三年的黑暗暂时封存其中。
但是那些故事、那些冤屈、那藤蔓刺青带来的寒意,却锁不住,依旧盘旋在她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她坐在书桌之前,打开台灯,拿出笔记本,提笔,一点点梳理全部线索链条。
1. 十三年前:陈氏夫妇举报黑蛇组织,遭到夜藤杀手灭门,十岁陈川侥幸逃生。案件证据不足,编号死罪四号,卷宗封存。作案特征:强效镇静药物麻醉,损毁体表痕迹,沉尸隐蔽地点。左手藤蔓刺青。
2. 近年:黑蛇残余势力重新联络集结。夜藤杀手再度现身。
3. 近期赎罪连环杀人案:凶手网络匿名接触两位丧子母亲,心理诱导,供给线索,借她们的复仇执念实施连环杀戮。作案手法,与十三年前高度同源。凶手藏身幕后,把两位女性推向前台,充当挡箭牌。
4. 现存物证极少:十三年前模糊监控截图;保姆口述左手藤蔓刺青;连环案几位目击者碎片化的描述。没有凶手现在清晰照片,没有指纹,没有DNA。
写到这里,笔尖停顿下来。
所有的线索,都只是侧面描述。没有任何一样,可以直接锁定现如今凶手真实的身份、姓名、落脚点。
十三年的时光,足够一个人完完全全改换自己的一切。名字、身份、职业、样貌,他都可以刻意伪装改变。
他现在,或许就在这座城市当中,混迹在普通人里面,平平无奇,没有人会怀疑他血腥恐怖的过往。
江雨合上笔记本。窗外城市已经夜深,街道车流渐渐稀少。
她拿出手机,手指悬停在通讯录陈川的号码上面。
屏幕明明暗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