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购谈判约在下午三点。
“恒升建筑”的会议室。
一股廉价香烟和劣质茶叶混合的馊味。
我和方志远并排坐在一侧。
对面,是“恒升”的老总,一个姓钱的胖子,脑满肠肥。
他旁边,是他的律师,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看人的眼神带着一股子算计。
这是石建军最后的几块好肉之一。
产权干净,还有两项独家专利。
按照我的计划,李胖子昨天放了石建军鸽子。
今天,方志远的人就联系上了钱胖子,说愿意接盘。
价格,一千五百万。
从五千万到一千五百万,是个人都会疯。
但石建军已经疯了,他没得选。
所以,今天这根本不是谈判。
是通知。
是施舍。
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不,是一捆稻草。
钱胖子显然也知道自己的处境,满脸的丧气,像是死了爹妈。
但他旁边的律师,不这么想。
他大概觉得,还能从我们这头肥羊身上,再薅下点羊毛。

崔总,方总。

合同我们看过了,大方向没问题。但是有几个细节,我觉得需要商榷一下。
他那副腔调,让我想起我婆婆数落我时,那种假惺惺的“为你好”。
我没说话,做了个“请”的手势。
方志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也没开口。
他像一头蛰伏的豹子,在观察。
油头律师见我们没反对,胆子更大了。
他的目光,刻意地落在我身上。

崔总,您看这第三条,关于专利技术的交割。我们认为,应该在款项全部到账后,再进行办理。合同里写的‘款到一半即办理交割’,这对我们卖方,风险太大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毕竟,崔总您是女同志,心思细腻,但对我们这种技术交割的复杂流程,可能不太了解。万一中途出了什么岔子,我们不好向石总交代啊。
来了。
七年前,石建军带我参加他的第一次饭局,酒桌上的油腻中年男就是这么跟我说话的。
“建华啊,女人家家的,懂什么生意。来,给王哥倒酒。”
七年后,我还得听这种屁话。
我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敲击。
心里盘算着,是用法律条款噎死他,还是直接让他滚蛋。
方志远比我先动了。
他不是动嘴,是动了手。
他拿起桌上那份厚厚的合同,然后重重地,摔回桌上。
“砰!”
一声巨响。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钱胖子的肥肉抖了三抖。
油头律师的笑容,僵在脸上。
王律师是吧?

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在办公室里压得我喘不过气的气场,此刻全部压在了对面那个油头律师身上。

我……我说,专利交割的风险……
油头律师结结巴巴地回答,气势弱了一大截。
风险?

一千五百万的收购,分两笔支付,第一笔八百万。你跟我谈风险?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合同上点了点。
王律师,你是眼瞎还是不识字?

合同附件里写得清清楚楚,两项专利权的价值评估报告,加起来不过一千两百万。

我们付了八百万,就拿走价值一千两百万的东西。你觉得,风险在哪一方?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狠狠敲进对方的脑门。
油头律师的脸,开始发白。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你是觉得,我方志远会为了区区七百万的尾款,赖掉不给?

还是觉得,你们‘恒升建筑’那两项就快过时的专利,是什么香饽饽,值得我们为此背上商业信誉的污点?

他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已经开始冒冷汗的律师。
王律师,我再问你一遍。你是觉得我傻,还是觉得你自己聪明?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
钱胖子已经吓得不敢抬头。
油头律师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方志远没看他们。
他的目光,转向了我。
那冰冷的眼神,在接触到我的瞬间,融化了一丝。
还是说,王律师觉得,我的合伙人,崔总,一个能凭一己之力,把建军集团玩到破产清算的女人,会不懂你那点上不了台面的小伎俩?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那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
是认可。
是尊重。
是一种……平等的,战友般的维护。
七年。
整整七年。
石建军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这样维护过我。
他只会说:“我老婆不懂这些,你们别跟她一般见识。”
他只会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你别掺和。”
他把我当成他的附属品,一个需要他保护,也随时可以被他抛弃的物件。
而方志远……
他叫我“合伙人”。
他说我“凭一己之力”。
他把我放在了和他对等的位置上。
然后,为了我,向整个世界开火。
一股陌生的暖流,从我的心脏深处,慢慢涌了上来。
有点烫。
烫得我鼻子发酸。
我有多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被人坚定地,毫不犹豫地,挡在身后的感觉。
我看着方志远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张牙舞爪,要把人生吞活剥的豹子,也不是那么可怕。
王律师。

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现在,立刻,让你老板在这份合同上签字。然后拿着你们的一千五百万,滚。

第二,我现在就走。你们‘恒升建筑’,就等着跟建军集团一起,被法院破产清算。到时候,别说一千五百万,你们连一百五十万都拿不到。

他把笔,“啪”的一声,扔在钱胖子面前。
选。

一个字。
斩钉截铁。
钱胖子再也撑不住了。
他一把抢过笔,看都不看,就在合同最后一页上,哆哆嗦嗦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瘫倒在椅子上。
油头律师,面如死灰。
方志远看都没看他们一眼,拿起属于我们的那份合同,对我点了点头。
走了。

我站起身,跟在他身后。
自始至终,我一句话都没说。
因为他已经把所有的话,都替我说了。
把所有的路,都替我铺平了。
走出那间令人窒息的会议室,外面的空气都变得清新。
方志远的脚步很快,我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走到公司楼下,一阵冷风吹来,我不由得紧了紧身上的薄外套。
方志远忽然停下脚步。
他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没有一丝犹豫,直接披在了我的肩上。
外套上,还带着他身体的温度,和一股淡淡的雪松味。
很好闻。
我愣住了。
跟这帮人废话,掉价。

他低头看着我,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
下次我来处理。

他说完,没等我反应,就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我站在原地,裹着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外套。
心跳,漏了一拍。
不。
是漏了很多拍。
乱得不像我自己的。
这个男人,用最强硬的姿态,维护了我的尊严。
又用最温柔的方式,照顾了我的体面。
我崔建华,布了七年的局,算计了所有的人。
我以为我的心,早就练成了一块铁。
可现在,这块铁,好像被人用火,烧红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