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破风声越来越近,如同附骨之疽。
两股气息呈犄角之势包抄而来,封堵了她试图迂回的路径。
前方的光亮越来越明显,是一处天然的被藤蔓半遮半掩的岩缝出口。
隐约能看见外面稀疏的星光和婆娑的树影。
出口在望,但身后的追兵也近在咫尺。
“留下!”
一声低沉的厉喝从左侧传来,伴随着一道撕裂空气的血色爪影!
右侧,无声无息的乌光如毒蛇吐信,直取她后心!
前后夹击,避无可避!
“操...”
云希眼神一厉,正要强行扭身,动用光灵力硬撼。
“铮——!”
一道清越如龙吟的剑鸣,毫无征兆地在她前方响起。
不是从身后,也不是从两侧。
而是从她正前方,那藤蔓遮掩的出口之外。
一道幽紫色的剑光,如同暗夜中骤然撕裂天际的冷电,自外向内,穿透藤蔓。
精准无比地,在血色爪影与乌光毒蛇即将触及云希身体的刹那。
横亘而入。
“叮!”“嗤!”
两声几乎同时响起的脆响与消融声!
血色爪影如同撞上铁壁,瞬间溃散。
那乌光毒蛇则被幽蓝剑光直接斩断消融,连一丝气息都没能留下!
剑光去势不减,甚至未曾停顿,化作一片水波般荡漾的蓝色光幕,将云希护在了身后。
光幕之上,隐隐有细碎的雷电纹路流转,散发着凛冽寒意与不容侵犯的威严。
追击而至的人面男与影煞殿首领骤然止步,脸色剧变,惊疑不定地看向洞口。
藤蔓被残余的剑气搅动,簌簌落下。
一道颀长挺拔的玄色身影,缓步从洞外夜色中走了进来。
剑尖斜指地面,点点寒芒在昏暗的岩洞中流转。
肤色冷白,眉眼深邃,眼尾微微上挑,肆意张扬的眼神。
谢元衿。
云希的心脏,在看清来人的瞬间,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随即涌上的,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松懈。
以及……习惯性的,想要怼他两句的冲动。
他怎么在这里?!人面男显然认得这柄剑,或者说,认得持剑之人身上挂着的天月阁令牌。
他面具下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声音干涩:“天月阁……谢少主?
此事与阁下无关,还请行个方便。”
影煞殿首领则更加沉默,但那毫无波动的眼眸深处,也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天月阁的威名,足以让任何地下势力掂量再三。
谢元衿甚至没看他们一眼。
他的目光,自进来后,便落在了被自己护在身后的,那个一身月白脸上戴着银白半面面具的少年身上。
从身形,到站姿,再到刚才那瞬间面对绝境时眼中闪过的、熟悉得让他心头莫名一动的锐利与不驯。
以及此刻,那双从面具后露出的、微微睁大的桃花眼里,残留的惊愕和某种他一时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有趣。
谢元衿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原本只是追踪一股熟悉的微弱却精纯的异常灵力波动至此,顺手解决掉洞口几个鬼鬼祟祟的暗哨,没想到撞见了这么一出。
这个少年,有点意思。
修为刚筑基不久,却敢孤身深入这等险地,惹的麻烦还不小。
刚才那两下夹击,换做寻常筑基初期,不死也残。
可这少年中,除了警惕,竟无多少惧色。
“你是何人?”
谢元衿开口,声音如同浸了寒泉的玉石,清冷悦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
他目光扫过白逍略显凌乱的衣袍和沾染的些许尘灰。
最后定格在那张被面具遮掩了大半的脸上。
云希瞬间回神。
她现在不是云希,是白逍。
她迅速调整呼吸,压下所有不合时宜的情绪,声音刻意压得比平时低沉些,还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微颤:“在下白逍,一介散修。
多谢出手相救。”
谢元衿没说话,只是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凤眼,依旧停留在她身上。
似乎想从那层面具和伪装下看出些什么。
云希被看得有点心虚,但更多的是不爽。
这人什么眼神,看货物吗。
想骂。
一时没忍住,那点属于的本能脱口而出:“看什么看?没见过被追杀的啊?”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僵了一下。
糟了!这语气。
果然,谢元衿的眉峰几不可查地挑了一下。
眼底那抹审视更深,甚至还带上了一丝……玩味?
他缓缓收回目光,转向如临大敌的人面男和影煞殿首领。
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疏离:“滚。”
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人面男脸色一阵青白,显然极其不甘。那石头和黑衣人储物袋里的线索至关重要。
可面对谢元衿,还有他手中那柄强大灵气的仙剑,硬抢无疑是找死。
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恨恨地瞪了白逍一眼,低喝一声:“走!”
带着手下迅速退入阴影。
影煞殿首领更干脆,一言不发,身影如同融化般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转眼间,危机解除,岩洞内只剩下谢元衿和云希两人。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谢元衿收剑归鞘,动作随意却优雅。他再次看向白逍,这次,唇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白逍?
散修?”
云希硬着头皮:“正是。”
“刚筑基,就敢来仙魔山脉深处,惹上影煞殿和血面的人。谢元衿慢条斯理地说,语气听不出是赞是讽。
“胆子不小。”
“机缘巧合,身不由己。”
云希含糊道,试图转移话题。
“再次多谢少主援手。若无他事,在下先行告退……”
“你要去找那个武玄仙门的俞旭?”
谢元衿忽然打断她,语气笃定。
云希心头一跳。他怎么知道她和俞旭在一起?
谢元衿看穿了她的疑惑,淡淡道:“洞口有武玄仙门弟子残留的灵力印记,很新。
这附近,值得你一个散修去汇合的,除了他,还有谁?”
云希默然。
这死纸巾观察力还是这么毒。
依旧想骂。
谢元衿收剑归鞘,并未立刻转身。他背对着她,玄色斗篷的衣角在潮湿的岩地上拖出一道极淡的水痕。
就在云希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径自离开时。
他却忽然动了。
不是走向洞口,而是转身,迈步,径直朝她走来。
岩洞昏暗,唯有洞口漏进的稀薄星光和磷石残光,勾勒出他修长挺拔的轮廓。
脚步声很轻,却像踩在某种紧绷的弦上,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云希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背脊抵上冰凉粗糙的岩壁。
谢元衿在她面前一步之遥站定。
他没有看她,目光似乎落在她身后的某处阴影里,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然后,他微微倾身,俯首。
温热的带着一丝清冽寒意的气息,猝不及防地拂过她的耳廓。
云希浑身一僵,颈后的汗毛几乎要竖起来。
一个极低、极轻,仿佛只是气音擦过耳膜的声音响起,更……近。“我也有些事。”
“……要找那位俞旭道友,聊聊。”
最后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甚至带上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
近乎磨牙的意味。
云希完全愣住了。
这距离,这姿势,这语气……谢死纸巾吃错药了?!还是刚才打架把脑子震坏了?!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侧过头,挑眉看向近在咫尺的这张俊脸。
距离太近,他甚至能看清对方纤长睫毛在眼下投下的淡淡阴影。
“你——”
她刚吐出一个字。
谢元衿的鼻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闻到了。
花香。
像是春日山谷里,沾着晨露的、不知名小白花的味道。
清甜,干净,带着一点点阳光晒过的暖意。
这味道……
他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某些零碎的画面和感觉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紫薇峰后山炸坑旁灰头土脸却眼神晶亮的家伙。
还有此刻,这双近在咫尺的、微微睁大的桃花眼里,那抹熟悉的却掩不住一丝慌乱和被冒犯的不爽。
“白逍”?
散修?
谢元衿的动作僵住了。
几乎是同时,云希也察觉到了他气息的凝滞和眼神瞬间的变化。
她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怎么了?就在她大脑飞速运转,思考如何补救时。
谢元衿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猛地直起身,后退了一大步!
动作之大,甚至带起了一阵小小的气流,吹动了云希额前的碎发。
他别开脸,侧对着她,下颌线绷得死紧,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耳根处,在昏暗光线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开一片惊心动魄的绯红。
一直蔓延到耳垂,那点精巧的耳垂更是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与他冷白的肤色和此刻强作镇定的侧脸形成了鲜明到极致的对比。
仿佛刚才那个主动靠近,气息撩人(虽然可能本意并非如此)的不是他。
而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沾到了一样。
云希:“……”
她看着谢元衿那副被非礼了的僵硬姿态和红透的耳朵,眨了眨眼。
最初的那点惊愕和紧张,如同阳光下的薄冰,迅速消融。
取而代之的,好笑,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得意和恶趣味。
嘴角,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向上弯起。
好啊,谢死纸巾。
你也有今天。
她故意清了清嗓子刻意压低少年清朗的嗓音,慢悠悠地,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谢少主?”
谢元衿背脊几不可查地一僵,没回头。
“您耳朵……”
云希拖长了调子,目光在他红透的耳垂上扫了又扫,笑意几乎要从声音里溢出来。
“怎么这么红啊?是这洞里……太热了吗?”
“……”死一般的寂静。
谢元衿猛地转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平时更冷三分,但那双凤眼里翻涌的羞恼和一丝几乎压不住的狼狈,却清晰可见。
耳垂上的红晕非但没有褪去,似乎因为她的注视和话语,又加深了一层。
他狠狠瞪了眼前这个笑得像只偷腥猫的少年一眼,那眼神锐利得几乎能杀人。
云希站在原地,看着他那近乎落荒而逃(虽然当事人打死也不会承认)的背影。
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声音清脆,在空旷的岩洞里回荡。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上冰凉的银白面具,眼底的笑意更深,还带着点狡黠。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她抬步,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心情是这惊险一夜以来,从未有过的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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