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江城的雨

2019年8月，中国江城。

　　梅雨季的尾声，雨水像永远下不完。苏晚星撑着一把便利店买来的透明雨伞，站在老旧居民楼前，抬头看六楼那扇窗户。

　　窗台上摆着几盆蔫了的绿萝，晾衣杆上挂着褪色的衬衫，雨棚破了洞，雨水滴滴答答落在水泥地上。

　　这里是沈家。她的“家”。

　　一年半前，她离开纽约，用Ghost的身份抹去所有行踪，像一滴水蒸发在陆沉洲的世界里。从洛杉矶转机东京再到上海，最后来到这座长江边的三线城市。一路上，她换了三个假身份，用了四种支付方式，像真正的幽灵，不留痕迹。

　　直到三天前，她站在这里，敲响了601的门。

　　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微胖，穿着碎花家居服，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看着苏晚星，眼神从困惑到惊讶，再到某种复杂的、苏晚星看不懂的情绪。

　　“你找谁？”

　　“我找沈建国和李秀娟。”苏晚星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我是...你们的女儿。”

　　女人手里的锅铲“哐当”掉在地上。

　　现在，苏晚星站在楼下，深吸一口气。雨水混合着灰尘和栀子花的味道，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她按了按背包，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一台笔记本电脑，和那张被她看了无数次的出生证明复印件。

　　“清玥？”

　　身后传来声音。苏晚星转身，看见李秀娟提着菜篮子，有些局促地站在雨里。她没有打伞，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怎么不上楼？在这儿淋雨...”李秀娟上前，想拉她的手，又缩回去，最后只是说，“快上来吧，你爸和雨薇都在家。”

　　雨薇。沈雨薇。那个取代她的人生，在沈家当了二十二年女儿的女孩。

　　苏晚星跟着李秀娟上楼。楼道里堆着杂物，墙皮剥落，空气里有霉味和饭菜的混合气味。到了六楼，李秀娟掏出钥匙，门打开，一股更浓郁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爸，清玥回来了。”李秀娟朝屋里喊。

　　客厅不大，家具陈旧但整洁。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从沙发上站起来，是沈建国。他看着苏晚星，推了推眼镜，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另一个女孩从房间里走出来。二十二三岁的样子，长发披肩，穿着粉色的居家服，皮肤很白，眼睛很大，是那种很讨长辈喜欢的长相。她就是沈雨薇。

　　“这就是...妹妹？”沈雨薇走过来，仔细打量苏晚星，然后露出一个温柔的笑，“你好，我是雨薇。欢迎回家。”

　　苏晚星点点头：“你好。”

　　气氛有些尴尬。四个人站在狭小的客厅里面面相觑，像陌生人被迫挤进一个电梯。

　　“坐，坐。”李秀娟放下菜篮子，搓着手，“清玥，你吃饭了吗？妈...阿姨给你做点吃的。”

　　“我吃过了。”苏晚星说，“谢谢。”

　　又是沉默。只有窗外的雨声，和厨房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

　　沈建国终于开口：“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还好。”苏晚星简短地说。

　　“那个...收养你的人家，对你好吗？”

　　苏晚星想起陆沉洲，想起庄园温暖的灯光，想起他教她写字时握笔的手。她点点头：“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沈建国连连点头，像是完成了一项任务，“那你这次回来，是...？”

　　“我想住一段时间。”苏晚星说，“可以吗？”

　　李秀娟和沈建国对视一眼。沈雨薇抢先开口：“当然可以呀！你是爸爸妈妈的亲生女儿，这里就是你的家。只是...”她露出为难的表情，“家里有点小，只有三间房。爸妈一间，我一间，还有一间是书房...”

　　“我睡书房就行。”苏晚星说。

　　“那怎么行，书房连床都没有。”李秀娟说，“这样，雨薇，你房间大，让清玥跟你一起住几天，我去买个折叠床...”

　　“不用了妈，”沈雨薇亲昵地挽住李秀娟的手臂，“妹妹刚回来，肯定不习惯跟别人住。这样吧，我先睡沙发，让妹妹睡我房间。”

　　“那怎么行...”李秀娟皱眉。

　　“就这么定了。”沈雨薇转向苏晚星，笑容甜美，“妹妹，你别介意，家里条件就这样。但我们会尽力让你住得舒服的。”

　　苏晚星看着沈雨薇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浅的、但确实存在的敌意，像水底的暗礁。

　　“谢谢。”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