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海雾锁煞，道客踏浪

沧溟近海，常年被浓稠如墨的海雾层层封锁。

海风裹挟着蚀骨的阴寒，卷着若有似无的怨灵呜咽，一遍遍拍打着沿岸嶙峋的暗礁。浪涛狠狠砸落，溅起的水花都蒙着一层死寂的灰翳，寻常修士但凡靠近半分，便会被怨煞侵体，道基崩损，神魂俱灭。

人界、道门修真、深海煞域三界壁垒早已裂痕遍布，日渐崩塌。无边煞气顺着缝隙往外溢散，扰得沿海村镇夜夜不宁，怨灵作祟，祸乱苍生。

雾色边缘，静静立着一道白衣身影。

云疏砚身着一袭素白道袍，宽大衣袂被海风轻轻撩拂，从头到脚 un 不染半分尘垢。墨发只用一根温润白玉簪束起，几缕细碎发丝垂落在颊边，衬得下颌线条清隽利落。背后长剑负于肩头，剑鞘内敛着淡淡的灵光，悄无声息压制着周遭躁动不安的煞气。

他眉眼生得清浅干净，长睫纤长垂落，覆下一片浅浅阴影，周身气质清冷疏离，像是遗世独立的山间孤月，不染俗世半点烟火。

此番下山，他奉道门师命，入世渡灵，镇压近海煞乱，追查怨气根源。修道多年，魑魅魍魉见过无数，他早已心性沉稳，遇事从无波澜。只是望着眼前浓稠化不开的海雾，指尖无意识轻轻摩挲着袖间繁复的道纹，目光望向浓雾深处，神色平静，辨不出半分怯意。

稍作驻足，他抬步缓步踏入茫茫雾海。

雾气湿冷黏腻，丝丝缕缕往衣料里钻，耳边萦绕的怨灵泣诉愈发清晰，缠缠绵绵，扰人心神。脚下礁石爬满暗沉黑纹，那是千百年煞戾侵蚀留下的痕迹，越往深海腹地行去，空气愈发滞闷压抑，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冷腥之气。

雾霭深处，海平面中央，一座孤岛隐隐浮现。

青砖黛瓦的古宅孤零零伫立在岛上，被漫天海雾缠绕包裹，四下无草木人烟，空荡荡只剩化不开的死寂，像是被整个世间彻底遗弃的一隅。

这便是世人谈之色变的雾锁古宅，亦是深海煞主的栖身之地。

百年以来，从无修士敢贸然踏足此地。坊间只传宅中主人半人半煞，身缠万顷海域千年怨戾，性情莫测难定，翻手可覆沧海，一念便能召万煞出世。

就在云疏砚缓步靠近孤岛岸线之际，周遭海风骤然一滞。

风停浪静，那些萦绕耳边的细碎怨灵呜咽，也在刹那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整片海域安静得诡异莫名。

古宅檐下的阴影里，一道修长挺拔的墨色身影缓缓踏出。

沈烬辞身着暗纹黑袍，衣摆随步履轻扫礁石，身形颀长挺拔，天生带着一股慑人的压迫气场。冷白的肤色衬得眉眼轮廓愈发深邃锋利，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沉得像深不见底的幽海，目光投来之时，直白又专注，没有半分刻意掩饰。

他独居深海孤岛百年，早已懒得理会人界凡尘的纷争琐事，方才却敏锐捕捉到一缕至清至净的道气，贸然闯入了他的领地。

抬眸望见雾中那抹白衣身影时，沈烬辞脚步微不可察一顿。

视线自上而下，慢悠悠将人细细打量一遍，沉静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动。片刻后，唇角不着痕迹地勾起一抹浅弧，低沉的嗓音混着微凉海风，慢悠悠漫荡开来。

“道门弟子？胆子倒是挺大。”

语气慵懒散漫，自带一股与生俱来的掌控感，目光牢牢锁在云疏砚身上，分毫没有移开。

云疏砚立身原地，身形未动分毫。

迎着对方沉敛深邃的视线，他既没有后退避让，也没有立刻拔剑对峙，只是微微抬眸，清浅瞳眸静静对上那双幽不见底的眼。长睫极轻地颤了一下，面上依旧是那副淡然沉静的模样，神色无波无澜。

“近海煞气外泄，殃及无数生灵。”他声线清冽温润，语速平缓有度，语气不卑不亢，“贫道入世渡灵，自当前来探明根源。”

沈烬辞低低轻笑一声，笑声落在海风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

他顺着礁石石阶缓步走下，步伐从容不迫，一点点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周身萦绕的淡淡煞息无声弥散开来，不刻意咄咄逼人，却悄无声息笼罩周遭，隐隐缠向对面的白衣道人。

不过数步，两人已是近在咫尺，眉眼清晰映入彼此眼底。

“渡灵？”沈烬辞垂眸，视线若有似无掠过云疏砚紧抿的唇线，流连片刻，才重新抬眼看向他，语气添了几分玩味，“你修道时日尚浅，也敢孤身闯我深海煞域，就不怕有来无回？”

说话时语调刻意放缓，眼底带着似笑非笑的深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寻常修士被他这般气场与眼神压迫，早已心神大乱，道心动摇。

可云疏砚依旧神色不改，清冷自持。

袖下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蜷了蜷，面上却不露半点慌乱，反倒微微偏头，避开迎面吹来的海风，目光仍旧稳稳落在沈烬辞脸上，从容淡定。

“煞主盘踞深海百年，修为通天彻地。”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多余情绪，“若是有心收敛煞气，人间便无这般祸乱。”

沈烬辞望着他这份荣辱不惊的模样，眸底的兴致愈发浓郁。

他又往前凑近半步，距离被拉得更近，彼此身上的气息悄然交融，一边是深海独有的阴寒冷冽，一边是道门清莲般的温润干净。

“那依你之见？”他微微俯身，视线迫近，嗓音压得更低，染上几分蛊惑的调子，“你今日执意闯进来，是一心想渡我，还是……本就想留在我这深海之中？”

问话直白大胆，目光灼灼，带着毫不掩饰的试探与觊觎。

云疏砚长睫缓缓垂下，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细碎情绪。

静默片刻，再度抬眼时，眉眼依旧清冷绝尘，只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弧度，淡到几乎无从察觉。

他不接对方刻意撩拨的话头，只目光淡淡扫过远处翻涌的暗潮，语气轻缓，却藏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意蕴。

“煞主久居深渊，常年与阴煞为伴。”

“怕是早已忘了，人间月色，是何种温柔模样。”

话音落，海风又起，卷着薄雾漫过两人肩头。

沈烬辞望着他眼底那点藏得极深的从容与隐晦，心头沉寂百年的死水，竟像是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漾开层层涟漪。

他忽然觉得，这孤寂荒芜了百年的深海，好像从今日起，终于不那么无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