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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的那一瓶水

文轩:暗涌星光

评定前夜,宋亚轩失眠了。

清醒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的裂缝,听空调外机的嗡鸣声,听刘耀文均匀的呼吸。他把评定要考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两遍——舞蹈是陈瑶教的那套组合,声乐是自选曲目清唱,体能是平板支撑、俯卧撑、波比跳的计时考核。

体能是他最没把握的一项。药物的副作用让他的体力亚于正常状态,同样的动作,他需要多花百分之三十的能量才能完成。这三天他一直在加练,但有些差距不是靠意志就能填平的。

凌晨两点,他悄悄爬下床,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

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绿光。他蹲在饮水机前,杯子接满后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低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倒影模模糊糊,看不清表情。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不是刘耀文——刘耀文走路不会这么轻。宋亚轩转过头,借着绿光看到一个穿着深色睡衣的人影。贺峻霖。

两个人在黑暗中并排蹲着,谁都没说话。饮水机的出水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大,咕嘟咕嘟的,像某种深海生物发出的声音。

贺峻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转过身,把手里的水瓶放在宋亚轩脚边的地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压在瓶底下面。

全程没有说话,没有眼神接触,做完这一切就转身回了宿舍。拖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中。

宋亚轩低头看着那瓶水和那张纸条。纸条是对折了两下的便签纸,边缘整齐,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他放下自己的杯子,拿起那张纸条,展开。

纸条上用圆珠笔写着四个字,字迹很轻,笔画瘦长,像是怕用力了会被人认出来。

“别太勉强。”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多余的符号。

宋亚轩把这四个字看了三遍。心跳快了,说不清的、被看穿的感覚。贺峻霖知道。或者说,贺峻霖察觉到了什么——他察觉到了宋亚轩在勉强,在撑着,比其他人更累。他不知道贺峻霖知道了多少。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塞进口袋,拿起那瓶水,回到宿舍。

贺峻霖已经躺在床上了,被子拉到胸口,呼吸均匀,看起来像睡着了。但宋亚轩注意到他的眼睫毛在微微颤动。

他没有道谢。经过贺峻霖床边的时候,把那瓶水放在了自己的床头柜上。然后他爬回上铺,把纸条从口袋里拿出来,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又看了一遍。

别太勉强。

明天就是评定。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勉强。因为不勉强,就连及格线都够不到。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知道你在硬撑,我不会拆穿你,但我想让你知道,要照顾好自己。

早上六点,起床铃响的时候,宋亚轩觉得自己好像刚闭上眼就被叫醒了。头有些沉,但身体不难受。

刘耀文从上铺跳下来,头发乱得像鸟窝,一屁股坐在宋亚轩床沿上,声音还带着起床气的沙哑:“你昨晚是不是出去了?我好像听到你下床。”

“去接水。”

“哦。”刘耀文打了个哈欠,站起来伸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今天评定,紧张吗?”

“不紧张。”

“你又说谎。”刘耀文从他枕头底下抽出那张纸条——宋亚轩昨晚忘了收起来,“这什么?别太勉强?谁写的?”

宋亚轩把纸条抢回来,折好塞进裤兜。“一个朋友。”

刘耀文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转身去洗漱的时候,在走廊里和贺峻霖擦肩而过。贺峻霖端着牙刷杯,嘴角还有牙膏沫。刘耀文没有看他,他也没有看刘耀文。但刘耀文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谢谢你照顾他。”

贺峻霖吐掉嘴里的泡沫,用毛巾擦了擦嘴,声音不大:“不用谢。我不是照顾他。”

“那你是什么?”

贺峻霖想了想。“我是觉得,一个人撑着的样子,不太好看。”

他说完就转身回了宿舍。刘耀文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牙刷,站了两秒,然后轻轻“啧”了一声,不知道是对自己还是对贺峻霖。

上午九点,评定正式开始。

训练室被重新布置过了。镜子前拉了一道帘子,把等待区和考核区分开。评委席上坐着三个人——艺术总监、舞蹈老师陈瑶、声乐老师林峯。旁边还有一个工作人员负责计时和记录。

考核顺序按姓氏拼音排列。宋亚轩排在第九个,刘耀文排在第十一个,贺峻霖排在第五个,严浩翔排在第一个。

“一号,严浩翔。”

帘子拉开,严浩翔走进考核区。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训练服,头发用发胶固定,露出完整的五官。那张脸在没有帽子遮挡的时候,比平时多了几分攻击性——眉骨高,眼窝深,嘴唇抿成一条线,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舞蹈考核开始。

音乐响起,严浩翔的身体像被按下了开关。每一个动作的幅度、力度、角度都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他做得行云流水,看不出任何发力的痕迹。

陈瑶在评分表上写了几笔,表情里有一闪而过的满意。

声乐考核严浩翔选了一段中速的抒情歌,音域不宽,但需要气息支撑。他的声音偏厚,共鸣很好,高音区稍微有点紧,但整体完成度很高。林峯听完后微微点头,在本子上打了分。

体能考核是严浩翔的强项。平板支撑两分钟纹丝不动,俯卧撑做了四十八个,波比跳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了三组。体能的满分标准是五十个俯卧撑,他差了二个,但已经是目前看到的最高成绩。

“一号,严浩翔。舞蹈A,声乐B+,体能A。”

帘子拉上,等候区响起低低的议论声。“第一个就这么强”“A级肯定稳了”“原来他就是严浩翔”。宋亚轩坐在角落里,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他看了一眼刘耀文,刘耀文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下巴绷得很紧。

“五号,贺峻霖。”

贺峻霖从宋亚轩旁边站起来,把卫衣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简单的白T恤。他走进考核区的时候脚步很轻,站定后微微低了一下头,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舞蹈考核他的动作幅度不大,但准确率很高。他没有严浩翔那种爆发力,但他把每个动作都做到了自己能力的上限。陈瑶看他的时候表情比看严浩翔柔和一些,大概是因为看到了“尽力”两个字。

声乐考核是贺峻霖的强项。他选了一首民谣,声音不大但很稳,咬字清晰,情感处理细腻。林峯听完后没有立刻打分,而是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后又听了片刻才落笔。

体能考核贺峻霖做得很吃力。平板支撑到一分钟的时候腰就开始往下塌,俯卧撑做了二十二个就再也撑不起来了,波比跳的节奏明显比其他人慢。他的脸红红的,额头上全是汗,但没有停下来,一直做到时间结束。

“五号,贺峻霖。舞蹈B,声乐A-,体能C+。”

宋亚轩注意到贺峻霖回来的时候,严浩翔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张泛红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很短,但足够被宋亚轩捕捉到了。

“九号,宋亚轩。”

帘子拉开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腿有点沉。站起来,走进去,站到镜子前。评委席上的三双眼睛同时落在身上,像三盏聚光灯,照得人无处可藏。

“开始吧。”陈瑶说。

音乐响起,宋亚轩闭上眼睛,只闭了一瞬。睁开的时候,他想起了贺峻霖纸条上那四个字——别太勉强。

第一个动作出去的时候,他的肩膀还是有点紧。但到第二个八拍,他想起了琴房里贺峻霖说的话,想起了昨天晚上刘耀文发的那条消息“信任自己的身体”。他把肩膀往下沉,把胸腔打开,让手臂跟着惯性甩出去。

动作不算完美。某些定点不够干脆,某个旋转重心偏了一点,但整体流畅度比他平时好了一大截。陈瑶的笔在纸上停了片刻才继续写。

声乐他选了一首童谣,没有伴奏,没有花哨的技巧,就是清唱。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尾音的地方他故意放轻了一点,像风吹过琴弦最后那一下震颤。

林峯听完后摘下眼镜,看着他,问了一句:“这首歌谁教你的?”

“我妈妈。”

林峯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体能考核是最难的部分。平板支撑他撑到了规定时间,但最后二十秒核心已经散了,腰塌下去又顶起来,塌下去又顶起来。俯卧撑做了二十八个,第三十个的时候手臂怎么都撑不起来了,整个人趴在地上。波比跳的节奏比贺峻霖好一些,但明显比其他人吃力。

“九号,宋亚轩。舞蹈B+,声乐A,体能C+。”

他走出考核区的时候,手还在抖,属于体能透支后的肌肉反应。刘耀文在帘子旁边等着,把手里的水杯递过去。

“喝水。”

宋亚轩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十一号,刘耀文。”

刘耀文把手从宋亚轩肩上拿开,大步走了进去。他的舞蹈拿了A-,声乐B,体能A-——综合下来和严浩翔几乎持平,只在声乐上低了半档。陈瑶在评语栏写了四个字:舞台张力。

所有考核结束后,帘子被拉开,评委席上的三个人站了起来。艺术总监拿着最终的评分汇总表,念了一遍每个人的等级。

A级:严浩翔、刘耀文。

B级:宋亚轩、贺峻霖、周宇(那个高个子Alpha练习生),还有另外三个人。

C级和D级各有分布。

宋亚轩没有被分到D,但B级也不是什么让人兴奋的结果——它意味着“还不错,但没有好到被特别关注”。他心里清楚,如果没有体能那项拖后腿,他的综合分也许能再往前挤一挤。药物在这里帮不了他,反而在拖他。

训练室渐渐空了。刘耀文被艺术总监叫去单独谈话,严浩翔已经走了,其他人三三两两结伴离开。宋亚轩坐在椅子上没动,手里还捏着那瓶水——贺峻霖昨晚放在走廊里的那瓶。

贺峻霖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自己的评分表,卷成一个筒,在掌心轻轻敲着。他看了一眼宋亚轩,没有说什么,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你体能如果能到B-,综合就能进A。”贺峻霖说。

“我知道。”

“体能可以练。但声音是天生的。”贺峻霖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天气,“林峯老师给你的声乐打了A,他很少给新人A。”

宋亚轩沉默了好一会儿。“那张纸条,”他说,“你怎么知道的?”

贺峻霖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卷成筒的评分表展开又卷上,重复了几次。手指很瘦,骨节分明。

“因为你每次从洗手间出来,脸色都会比进去的时候差。”他说,“因为你跳舞的时候,有些动作明明还有余力,但你不敢用尽全力。因为你在所有人面前都笑,但你在琴房弹琴的时候,弹到慢的地方,你的表情和笑起来不一样。”

他每说一个“因为”,宋亚轩的心脏就缩紧一点。

“我不知道你具体因为什么。”贺峻霖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透彻。

宋亚轩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瓶。塑料瓶被他握得微微变形,里面的水面晃来晃去,折射出细碎的光。

“谢谢你。”他说。

“不用。”贺峻霖站起来,把评分表塞进口袋,“我还是觉得,一个人撑着的样子,真的不太好看。”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补了一句:“所以你别撑了。撑不住的时候,旁边有人。”

宋亚轩坐在空荡荡的训练室里,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红,嘴角却弯了一下。很浅的弧度。

训练室的灯一盏一盏灭掉,只剩走廊的灯光透进来。他把水瓶放进包里,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走廊尽头,刘耀文正靠在墙上等他。看到他出来,把手机收进口袋,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并肩往外走。

“评定结束了。”刘耀文说。

“嗯。”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开始。”

宋亚轩没有回答,刘耀文说得对。等级不是终点,A也好B也罢,下个月还会重新评定,下下个月还会有。这个行业的残酷不在于一次考核的成败,而在于每一天都在被衡量、比较、直至淘汰。

而他站在这个排序的中间,手里握着一个不能见光的秘密。

他深吸一口气,迈出了训练室的门。

走廊里的灯很亮,亮得刺眼。

晃着少年的发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