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认我很自私。
从头到尾,我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借着一张复刻般的眉眼,宣泄心底无处安放的执念,用一场带着目的性的撩拨,慰藉那份永远不能宣之于口的心动。我明知他纯粹懵懂,却还是带着私心靠近,明知自己给不了真心,却放任他沉沦在这场虚假的暧昧里,任由他把片刻的温柔,当成独属于自己的偏爱。
清吧里的喧闹渐渐褪去,酒意沉淀下来,心底那点借由旁人填补的空缺,终究还是空荡荡的。这场游戏,该落幕了。
我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角,准备离开。
身边的少年们立刻心领神会,此起彼伏的起哄声再次响起,带着刻意的撮合与看热闹的戏谑:
“同衍,赶紧的!送送姐姐!”
“快去快去,别让姐姐一个人走夜路!”
“把握机会啊,别傻站着了!”
江同衍抬眼看向我,一双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无措、忐忑,还有藏不住的期待,一瞬不瞬地凝望着我。我抬眸回望他,目光平静,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疏离。
下一瞬,他身边的朋友直接伸手拽住他的胳膊,一把将他从卡座里拉了起来,笑着狠狠往前一推,他踉跄两步,刚好停在我的身侧。
我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转头看向那群看热闹的少年,语气松弛温和:“下次有空,再过来跟你们一起玩。”
随即,我的目光落回身旁的江同衍身上,轻声道:“走吧。”
我率先抬步,迈步走出卡座,穿过暖黄的光影,朝清吧门口走去。
江同衍沉默地跟在我身后,双手插在口袋里,一路垂眸看着我的背影,全程一言不发,少年挺拔的身影被身后的灯光拉得很长,安静又执着。
走到清吧门口,晚风裹挟着夜色吹来,带着几分微凉。我忽然停下脚步,缓缓回头,微微歪着头看向身后的他,眉眼柔和,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探寻:“怎么一直不说话,有什么话想跟我说的?”
江同衍脚步一顿,耳尖依旧泛着红,攥在口袋里的手指悄悄收紧,犹豫了许久,才抬起头,声音青涩又迟疑,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小心翼翼:“姐姐……你今晚……说的那些,是认真的吗?”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晚风轻轻拂过。
我看着他眼底纯粹的不安,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随即被更深的自私覆盖。我缓缓朝着他走了一步,目光直视着他,语气淡淡,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压迫感:“你觉得,我是一个很随便的人?”
江同衍瞳孔微缩,抿紧唇瓣,沉默着,没有开口反驳。
我再向前走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些,暖黄的路灯落在他脸上,清晰勾勒出那与苏新皓如出一辙的眉眼轮廓。我继续追问,声音压低了几分:“还是说,你在这种地方,遇到过很多像我这样,突然靠近、随口撩拨你的人?”
被我步步逼近,江同衍瞬间紧绷起来,原本插在口袋里的手猛地抽了出来,紧张地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整个人都绷得笔直,眼神慌乱,嘴唇动了动,却紧张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踏出第三步,此刻,我们之间只剩下一拳的距离。
近在咫尺的距离里,他的眉眼、鼻梁、青涩的下颌线,和那个日夜盘踞在我心底的少年,完美重合。
这一刻,我彻底失了神。
眼前的人仿佛瞬间变成了苏新皓,那个白天里毫无防备依赖我、喊我姐姐的少年。心底压抑了太久的念想在这一刻彻底失控,我下意识抬起手,指尖朝着他额前垂落的碎发伸去,想要像往常对苏新皓那样,轻轻拨开那缕碍事的发丝。
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我骤然回神。
我猛地收回手,指尖蜷缩,心脏狠狠一缩,脸上掠过一丝慌乱,连忙错开目光,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歉意与狼狈:“抱歉,我……我刚刚失礼了。”
江同衍却没有在意,他轻轻摇了摇头,抬眸认真地看着我,眼底褪去了羞涩,只剩下一片坦荡的赤诚,声音清晰而笃定:“没关系。我没谈过恋爱,不懂你说的那些浪漫与玩笑。刚刚沉默,是在认真考虑,你说的话,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晚风卷起我的发梢,他认真的话语一字一句,清晰地回荡在我的耳畔。
我抬眼看向他,心底泛起一阵复杂的酸涩,轻声问:“现在呢?想通了吗?”
少年定定地凝望着我,那双干净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犹豫,只有一片孤注一掷的坚定,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没有。但我现在,不在乎了。”
他顿了顿,目光愈发认真,嗓音染上几分沙哑,字字叩击人心:“是真是假,我甘愿。”
是真是假,他甘愿。
简单的六个字,像一块石子,狠狠砸进我早已麻木的心底。
我怔在原地,看着眼前这张酷似苏新皓的脸,看着少年眼底毫无保留的赤诚与义无反顾。
我承认,我确实自私。
我利用了一张相似的脸,利用了他的懵懂与真心,来安放自己那份无处安放的执念。可偏偏,这个被我当作影子的少年,却甘愿沉沦在这场真假难辨的暧昧里,不问缘由,不问结果,甘愿赴约。
晚风微凉,夜色深沉。
我望着他澄澈的眼眸,心底那点刻意维持的伪装,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清吧门口的晚风带着入夜的凉意,卷着街边路灯昏黄的光晕,将周遭的一切晕染得朦胧温柔。江同衍一路沉默,安安静静将我送到公寓楼下。
楼道感应灯还未亮起,只有远处街灯的微光斜斜落下来,勾勒出少年挺拔清瘦的侧影。他站定脚步,脊背微微挺直,双手依旧随意插在口袋里,和方才在清吧里跟在我身后时的模样别无二致,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眸,在夜色里藏着难以言说的落寞。
片刻沉默后,他轻轻颔首,礼貌又克制地往后退了半步,准备转身离开。
看着他即将离去的背影,心底那点借着酒意滋生的顽劣与肆意忽然冒了出来。我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故意开口,声音放得轻柔,带着几分慵懒的挑逗:“怎么,这个时候,你不应该顺势提出,上去坐坐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同衍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倏地回过头,瞳孔微微放大,整个人彻底愣住,像是完全没料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少年的脸颊在夜色里依旧泛着未褪的红,眼神里满是无措、窘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嘴唇张了张,迟疑了许久,才小声开口,语气认真又纯粹,带着少年独有的笨拙与克制:“姐姐,快上去吧,夜里风凉。”
没有暧昧的试探,没有顺势的靠近,只有最妥帖的分寸,和发自内心的体贴。
我心底那点刻意营造的戏谑,瞬间被这直白的真诚击碎,心底微微一窒。
片刻后,我压下翻涌的情绪,依旧维持着脸上温和的笑意,声音放软了几分:“好,那你回去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说完,我转过身,准备抬脚走进楼道。
身后的脚步始终没有动静,只有晚风掠过耳畔的轻响。就在我即将迈上台阶的瞬间,一道青涩却无比笃定的声音,从身后骤然响起,清晰地撞进我的耳朵里:
“姐姐,以后那些主动要送你回去、还要提出上去坐坐的人,别再联系了。”
我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滞。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酸涩、愧疚、难堪,瞬间席卷全身。
我猛地转过身,下意识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想要解释,想要安抚,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回应。
可抬眼望去,江同衍已经彻底背过了身。
少年依旧保持着双手插兜的姿势,脊背绷得笔直,步伐沉稳,一步一步,朝着远处路灯下的阴影走去。昏黄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狭长,背影孤寂又执拗,带着一种无需多言的落寞,和方才在清吧里一路沉默跟随我的模样重合。
他没有回头,没有留恋,没有追问,只留下一句最笨拙、最真诚的叮嘱,便决绝离开。
我僵在原地,目光死死锁住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站在微凉的晚风里,一动不动,万千思绪在心底疯狂翻涌,乱成一团麻。
眼前明明是江同衍,可脑海里不受控制浮现的,却是苏新皓的模样。
是白天练习室里,那个满头大汗、毫无防备朝我走来,习惯性依赖我、信任我的少年;是会毫无芥蒂地靠近我,把我当成最安心依靠的苏新皓。
今夜,我借着江同衍那张与苏新皓高度重合的眉眼,宣泄自己压抑已久的执念与心动,肆意撩拨、肆意暧昧,把他当成了别人的影子,当成了自我慰藉的工具。
他干净、纯粹、未经世事,对我交付了全部的赤诚与真心,明知这段暧昧真假难辨,依旧甘愿沉沦;明明满心忐忑,却依旧恪守分寸,只给关心,不做冒犯;最后,还带着少年最纯粹的善意,笨拙地叮嘱我,保护我。
而我呢?
季知晓,你真卑鄙。
你明明清楚自己心里装着别人,却还是故意靠近他、撩拨他,用他的真心填补自己无处安放的隐秘心事;你明知自己给不了任何回应,却放任他沦陷在这场虚假的温柔里,任由他为你心动、忐忑、辗转;你玩弄他的懵懂,消耗他的真诚,用一场自我感动的宣泄,辜负了一份最干净纯粹的少年心意。
晚风掀起衣角,凉意浸透四肢百骸。
我望着少年彻底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心口沉甸甸的,满是难堪的自我厌弃与深入骨髓的愧疚。
这场始于自私的邂逅,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他交付真心,我沉溺影子,而我,终究成了那个最卑劣、最不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