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六日,上午九点四十分。
宋念念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周盈盈已经在客厅等着了。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戴了一顶宽檐草帽,手里拿着一个不知名的名牌包,看起来像是要从客厅直接走上杂志封面。
“念念,今天这身衣服不错。”周盈盈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她穿的那件浅蓝色连衣裙上停了一下。这条裙子是宋念念自己买的,用的是她攒的零花钱,不是周盈盈买的,也不是陈姨帮她挑的。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为自己做选择——一条裙子,不贵,款式简单,但是她自己喜欢的。
“谢谢阿姨。”宋念念在周盈盈面前转了一圈,裙摆微微扬起。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在为即将到来的购物之行感到开心的十六岁女孩。
周盈盈满意地笑了。她伸手帮宋念念整了整衣领,动作很自然,像一个真正关心继女的母亲。“走吧,老赵在门口等着了。”
宋念念跟着她走出大门。阳光很好,九月初的风还带着暑气,吹在脸上暖洋洋的。花园里的月季花开得正盛,红的白的粉的,在阳光下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
宋念念经过月季花丛的时候,看了一眼。周盈盈凌晨十二点半站在这里,看了很久。她在看什么?是在看这些花,还是在看花下面的土?栀子花被挖走好几年了,土里也许还留着它们的根。那些根会不会在某一个春天重新发芽,从月季花的缝隙里钻出来,开出白色的、香气浓郁的花?
宋念念收回目光,坐进了车里。
商场在市中心,距离宋家别墅大约四十分钟车程。宋念念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别墅区变成商业区,从安静变成嘈杂。
周盈盈坐在她旁边,正在和人通电话。声音不大,但宋念念离得近,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对,就是那个牌子……蓝色的那款,对……你帮我留一下,我下午两点之前到……好,谢谢。”
周盈盈挂了电话,转过头对宋念念笑了笑:“念念,先陪阿姨去拿个东西,然后再给你买衣服,好不好?”
“好。”宋念念乖巧地点头。
她在心里把这条信息和前世的记忆做了对比。前世周盈盈也经常在逛街的时候“顺便”去拿东西——拿定制的衣服、取送洗的皮包、取干洗店的窗帘。每一次都是“顺便”,每一次都不会占用太多时间。但宋念念从来没有问过,她去拿的都是什么东西。
宋念念看着周盈盈的侧脸。周盈盈正在补妆,从包里拿出一支口红,对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仔细地涂抹。她的嘴唇涂得很满,颜色是深豆沙色的,和她的米白色连衣裙很搭。
宋念念收回目光,继续看向窗外。她不需要在这个时候做什么。今天的目标不是现在,是在试衣间。
周盈盈去取东西的时候,会把包交给她保管。那个包里,有周盈盈的手机。
商场的地下停车场很大,老赵绕了两圈才找到一个车位。
周盈盈下了车,戴上草帽和墨镜,整个人的气质立刻从“家庭妇女”切换成了“豪门贵妇”。宋念念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乘电梯上了一楼。
商场是云城最高档的那家,一楼全是国际大牌,每一家店的门面都装修得像美术馆。周盈盈没有在一楼停留,直接上了二楼。二楼是女装区,品牌比一楼亲民一些,但也都是宋念念叫不出名字的牌子。
“念念,你先自己逛逛,阿姨去取个东西,十分钟就回来。”周盈盈在一家女装店门口停下来,把手里的包递给她,“帮阿姨拿着。”
宋念念接过包。包不大,米白色的,皮质很软,有一股淡淡的味道,不是皮革味,是周盈盈用的香水的味道——茉莉花味的,很浓,浓到有一点呛。
“好,阿姨你去吧,我在这等你。”
周盈盈走了。宋念念拎着那个包,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包。
拉链没有拉严实,留了一条缝。不是周盈盈忘了拉——大概是她刚才补妆的时候随手拉了一下,没拉到底。宋念念的手指碰到了拉链头。金属的,凉的,只需要轻轻一扯,整条拉链就会打开。她就能看到包里面的东西——口红、粉饼、钱包、手机、还有那些周盈盈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的东西。
但她没有打开。不是不想,是不能。商场的走廊里有监控,每一个角落都被摄像头覆盖着。她如果在这里翻周盈盈的包,会被拍下来。周盈盈只需要调一下监控,就能看到她的好继女在翻她的包。
这不是一个安全的时机。
宋念念把包拎在手里,走进旁边的那家女装店。店里人不多,几个导购在整理衣服,看到她进来,有个短头发的姑娘迎上来。“美女,想看点什么?”
“我先随便看看。”宋念念笑了笑。她走到店的最里面,那里有一个试衣间。试衣间的门是关着的,门口没有人在排队。她站在试衣间旁边,把周盈盈的包放在地上,靠在自己的腿边。然后她蹲下来,假装系鞋带,拉开了包的拉链。
这个角度,监控拍不到。试衣间的门挡住了走廊方向的摄像头,她的身体挡住了包。她只有几秒钟的时间。
周盈盈的手机在包的夹层里,黑色的,屏幕朝下。宋念念把它翻过来,按了一下侧边的按键——屏幕亮了,没有密码。或者说,指纹解锁已经开了,因为周盈盈刚才用过手机,还没有锁屏。
宋念念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快速点开了银行App。不需要登录——周盈盈的银行App设置了面容ID,她的脸一对着屏幕,App就自动登录了。宋念念把手机屏幕微微偏向自己,用周盈盈的脸解开了锁。这个过程只需要一秒钟,快到她来不及紧张,就已经登录成功了。
她快速扫了一眼最近的交易记录。
九月二日,支出一笔八万元,收款方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
九月一日,支出一笔三万元,收款方是另一个她没听过的名字。
八月二十八日,收入一笔五万元,付款方——宋暖暖。
宋念念的手指在屏幕上僵住了。宋暖暖。八月二十八日,五天前。五天前宋暖暖给周盈盈转了五万块钱。这笔钱从哪里来?学生会文艺部去年的预算已经用完了,新学年的预算还没有批。宋暖暖手里不应该有五万块钱的闲钱。除非这五万块钱不是她自己的,是学生会的。
宋念念快速截了两张图,把手机放回包里,拉上拉链。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她站起来,拎着包,走出那家店。站在走廊里的时候,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气。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在某个瞬间找到出口的气。五万块钱。学生会的经费是学校的钱,是学生的钱,是所有学生交的会费、所有活动拉来的赞助。那些钱应该用在学生身上——买道具、租设备、办活动、给大家谋福利。但宋暖暖把它转给了周盈盈。周盈盈用它买衣服、买包、买那些她根本不需要的东西。
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如果不阻止的话。
周盈盈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纸袋。纸袋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个金色的logo,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念念,等久了吧?”周盈盈笑着走过来,接过宋念念手里的包。
“没有,就一会儿。”宋念念笑了笑。
“走吧,去给你买衣服。”周盈盈挽住宋念念的胳膊,往三楼走去。宋念念没有拒绝。她让周盈盈挽着她,让周盈盈带她逛一家又一家的店,让周盈盈拿一件又一件的衣服在她身上比划。她乖巧地试穿,乖巧地说“好看”“喜欢”“谢谢阿姨”。
她的脸上在笑,但她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今天拿到的东西,比她预想的要多得多。周盈盈的手机里有明细——五万块钱的转账记录,收款方的名字,日期,金额,每一条都是证据。这些证据加上沈淮手里的截图,加上苏瑾U盘里的明细,已经足够让宋暖暖和周盈盈在学校里身败名裂了。
但还差一步。
这些证据的来源她必须解释清楚——她不能说“我在周盈盈的手机里看到的”。那等于承认她翻了周盈盈的包,翻了继母的手机,侵犯了别人的隐私。在宋家,在宋仲谋眼里,这比她查到什么证据都更严重。她需要找到一个“干净”的、不会反噬的来源。
宋念念站在试衣间里,脱下身上那件试穿的衣服,换上自己的连衣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十六岁,看起来很乖,很听话,很好欺负。
但她的眼睛不像。
她的眼睛里有一团火,烧得很小,但很旺。那团火前世被宋暖暖浇灭了一次。这一世,谁也别想浇灭它。
逛街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周盈盈给宋念念买了三件衣服、两条裙子、一双鞋。加起来花了一万多块。刷卡的时候,周盈盈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好像花的不是自己的钱。
但宋念念知道,这一万多块里,至少有一部分,是从学生会的账上转出去的。宋念念提着一袋袋新衣服,跟在周盈盈身后,走进电梯。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周盈盈对着电梯里的镜子整理头发,宋念念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逆光。电梯里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周盈盈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镜子上。宋念念看着那个影子,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前世的自己站在天台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长到够到栏杆外面。那是她最后一次看到自己的影子。
“念念,你在想什么?”周盈盈从镜子里看着她。
“在想晚上吃什么。”宋念念笑了,酒窝露出来,看起来像一个单纯的、只在想晚饭吃什么的小女孩。
周盈盈笑了。“回去让陈姨给你做糖醋排骨,你不是爱吃吗。”
“好。”
电梯门开了。周盈盈走出去,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宋念念跟在后面,提着一袋袋新衣服,像一个称职的、听话的、对继母充满感激的好继女。没有人知道,她口袋里的手机里,存着周盈盈的银行转账记录截图。没有人知道,她那双看起来只会在商场里闲逛的脚,刚刚踩在了一条悬崖边的路上。
车驶出停车场的时候,宋念念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商场的大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反射着蓝天白云的影子。她今天在这栋大楼里,拿到了一把钥匙。一把可以打开一扇门的钥匙。
门后面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会打开它。
回到宋家的时候,宋暖暖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看到她们进来,目光先落在宋念念提着的购物袋上,然后移到周盈盈脸上。
“妈妈,你们买了什么?”
“给你姐姐买了几件衣服。”周盈盈换上拖鞋,走到宋暖暖旁边坐下,“下次带你去。”
宋暖暖噘了噘嘴,但很快笑了。“好,那可说定了。”
宋念念把购物袋放到楼上,回到房间,锁上了门。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看着今天拍的那两张截图。
九月二日,支出一笔八万元。
九月一日,支出一笔三万元。
八月二十八日,收入一笔五万元——付款方,宋暖暖。
她盯着最后一行的“宋暖暖”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
前世,宋暖暖从她身上拿走了一切——名誉、尊严、家庭、生命。这一世,宋念念要从宋暖暖身上拿回一样东西——真相。
不只是宋暖暖的真相。还有周盈盈的,还有顾明远的,还有宋仲谋的。还有这整座房子、整个家族、整段被谎言包裹的人生的真相。
宋念念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躺下来。
明天,她要把这些截图给沈淮看。
然后,她们会一起决定下一步怎么走。两周。不,现在已经不到两周了。时钟在滴答作响,每一秒都在提醒她——时间不多了,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说悄悄话。宋念念闭上眼睛。今天她翻开了周盈盈的手机。明天,她不知道还要翻开什么。但有一件事她是确定的——无论翻开什么,她都不会再被吓到了。
死过一次的人,什么都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