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共治
宋亚轩闯进董事会的时候,张真源正在讲PPT。
确切地说,张真源正用激光笔指着屏幕上那条断崖式下跌的股价曲线,语气平静得像在介绍一款新型饮水机。底下十二位董事正襟危坐,大气不敢出,生怕成为那条曲线的陪葬品。
会议室的门就是在这时被踹开的。
实木门板撞在墙上,反弹回来,被一只穿着白色球鞋的脚抵住。宋亚轩拎着一袋热气腾腾的煎饼果子走进来,卫衣兜帽扣在头上,左手还端着一杯豆浆,吸管插好了,戳破塑封时发出"啵"的一声脆响。
"打扰了,"他咬着吸管,含混不清地说,"前台说张总在开会,没给我刷电梯卡。我只好走楼梯。二十三层,累死我了。"
满场死寂。
张真源的激光笔红点还悬在跌停板上,他缓缓转过头,看着站在门口的宋亚轩,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你走楼梯?"
"电梯要门禁卡,我又没有。"宋亚轩晃了晃手里的煎饼果子,走到长桌尽头,把豆浆和袋子往桌上一放,"你们继续,我就旁听。别管我。"
他拉开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开始拆煎饼果子的包装纸。塑料摩擦声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像某种行为艺术。
董事们的目光在张真源和宋亚轩之间疯狂弹跳,像在看一场没有裁判的网球赛。
张真源关掉激光笔,双手撑在讲台上,声音依然平稳:"继续。刚才说到第三季度的现金流缺口——"
"等等,"一位头发花白的董事举手,声音发颤,"张总,这位是?"
宋亚轩正把煎饼果子咬出一个完美的弧形,闻言抬头,鼓着腮帮子笑了笑。那笑容阳光得像个大学生,如果忽略他眼底那点没散尽的戾气的话。
"我?宋亚轩。宋家的,"他顿了顿,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二少爷。虽然这称呼土得掉渣,但户口本上确实这么写的。"
董事们的脸色集体变绿。
张真源揉了揉眉心,把激光笔扔到讲台上,发出"哒"的一声:"各位,从今天起,宋亚轩先生担任宋氏集团特别安全顾问。主要负责——"
"负责让各位说实话。"宋亚轩接话,把最后一口煎饼果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投影仪,往桌上一摆,"顺便,给大家放部电影。刚剪的,热乎。"
他按下开关。
会议室的白幕上跳出第一段画面:那位花白头发董事上周在澳门赌场,抱着筹码山笑得见牙不见眼。第二段:财务总监在地下停车场接收一个黑色手提箱。第三段:独立董事和竞争对手在温泉会所勾肩搭背。
画质高清,角度刁钻,连毛孔都看得清。
会议室里的温度骤降十度。
宋亚轩把豆浆吸得呼噜响,抬眼扫过全场:"别紧张,我只是个搞后勤的。这些素材呢,原本存在我硬盘里,占内存,删了又可惜。今天正好,各位帮我品鉴品鉴,拍得怎么样?"
没人说话。
"不说话就是默认精品了?"宋亚轩笑了,把空豆浆杯捏扁,精准投进三米外的垃圾桶,"那咱们继续开会。张总,您刚才讲到哪儿了?现金流?"
张真源看着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那表情介于"想把他从二十八楼扔下去"和"想笑"之间,最终定格为一种复杂的纵容。
"讲到,"他重新打开激光笔,红点落在屏幕上,"需要各位签署一份一致行动人协议。从今天起,宋氏重大决策,由我和宋亚轩先生共同签字生效。有异议的,现在提。"
沉默。
十二位董事低头看文件,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春蚕啃桑叶。
"没有?"张真源推了推眼镜,"那散会。协议明天上午十点前放到我桌上,过时不候。"
人群如潮水般退去,个个低着头,生怕被宋亚轩的"投影仪"扫到。最后一位董事带上门时,张真源听见门外传来一声压抑的、如释重负的叹息。
会议室里只剩两人。
张真源把激光笔一扔,转身看向宋亚轩。后者正把玩着那个投影仪,像在玩一个新到手的玩具。
"你什么时候剪的视频?"张真源问。
"昨晚。你睡之后。"宋亚轩头也不抬,"暗部那帮小子现在改行当狗仔了,手艺还行,就是审美土,我亲自调的色。"
"澳门那段,是我让你查的?"
"不是。"宋亚轩终于抬头,笑得人畜无害,"我顺手。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给哥哥攒点弹药。"
张真源走到他面前,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把人困在方寸之间。他低头,鼻尖蹭着宋亚轩的鼻尖,声音低下去:"下次进会议室,走正门。敲门。穿西装。别带早餐。"
"要求真多。"宋亚轩撇嘴,"我爬了二十三层楼梯,饿得前胸贴后背,还不许我垫垫?"
"那是我的会议室,不是你的暗部食堂。"
"那你的会议室缺个食堂,"宋亚轩歪头,"我申请入驻。煎饼果子档口,兼营豆浆。利润五五开,你四我六。"
张真源笑着盯着他看,那笑容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烧红的铁板上,转瞬即逝。
"宋亚轩,"他说,"你知道你刚才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幼儿园里举着虫子吓唬女同学的坏小子。"
"那哥哥是被吓到的女同学吗?"
"我是班主任。"张真源直起身,整了整袖口,"而且正准备罚你站。"
宋亚轩伸手,抓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拽。张真源没防备,或者说防备了但懒得抵抗,顺势跌坐进椅子里——正好坐在宋亚轩腿上。
"罚站多没意思,"宋亚轩的手臂环上来,扣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窝里,"罚坐吧。我提供座位,人体工学,恒温,还带按摩功能。"
张真源坐在他腿上,背对着他,身体僵了一瞬。他侧头,看着落地窗外:"这是会议室。有监控。"
"监控昨晚就坏了。"宋亚轩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得逞的笑意,"我让人修的,修到现在还没好。那帮小子手艺退步了。"
张真源闭了闭眼,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你真是条蛀虫。"
"蛀你的大厦,天经地义。"宋亚轩的手开始不老实,从衬衫下摆探进去,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皮肤,"哥哥,你心跳好快。每分钟大概九十到一百。要我给你做心肺复苏吗?"
"不用。"
"人工呼吸呢?"
"更不用。"
"那我用点别的疗法。"宋亚轩的手指往上滑,停在张真源心口的位置,轻轻按压,"比如,让你承认,我刚才进场的时候,你其实挺爽的。"
张真源抓住他的手腕,制止了他的动作。
"爽?"张真源转过身,跨坐在他腿上,双手撑在他头侧的椅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宋亚轩,你搞错了。我不是爽,我是头疼。你像个闯进瓷器店的犀牛,还是饿着肚子的那种。"
"犀牛多丑,"宋亚轩皱眉,"我起码是雪豹。"
"雪豹不吃煎饼果子。"
"我这只吃。"
张真源看着他,低头,在他鼻尖上yao了一口。牙齿轻轻磕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红印。
"疼!"宋亚轩捂鼻子,眼睛却亮了,"哥哥,你属狗的?"
"属会计的。"张真源从他腿上站起来,整理衬衫,"记账,算账,讨债。你欠我的,一笔一笔,都记着。"
"什么债?"
"电梯维修费,门板折旧费,精神损失费,还有——"张真源顿了顿,"——昨晚你偷喝我冰箱里那瓶威士忌,八千八。"
宋亚轩瞪大眼:"八千八?!那破酒?"
"1987年的麦卡伦。你当可乐灌。"
"……能分期吗?"
"可以。"张真源走到讲台前,开始收拾文件,"利息按日计算,复利。抵押物——"
他回头,目光在宋亚轩身上扫了一圈:
"——你。"
宋亚轩从椅子上弹起来,像颗被点燃的窜天猴:"我同意!现在就能过户!"1
等不及了是吧,蒜轩
"坐下。"张真源头也不回,"先把你的'特别安全顾问'聘用合同签了。期限终身,违约条款——"
"什么条款?"
"没有。"张真源把一份文件扔给他,"违约是不可能的。你跑了,我追杀到天涯海角。我跑了,你 来抓我。公平吧?"
宋亚轩接住文件,翻了翻。合同很厚,但最后一页只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墨迹新鲜,显然是刚加上去的:
"甲方乙方,互为软肋,互为铠甲。此约一经订立,撕毁无效,死亡不解。"
宋亚轩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接着笑了,从桌上抓起笔,在乙方签名处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又画了一把刀,刀尖上挑着一朵玫瑰。
"签好了。"他把文件拍回桌上,"我的章,比公章好使。"
张真源拿起来看了看,嘴角抽了抽:"……这什么鬼画符?"
"暗部专用章。见符如见人。"宋亚轩凑过来,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头顶,"哥哥,从今天起,宋家一明一暗,咱俩共治。但有件事得先说清楚——"
"什么?"
"共治可以,"宋亚轩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不容置疑的霸道,"但晚上回家,你得听我的。床上的投票权,我占百分之五十一。"
张真源把文件塞进文件夹,淡淡道:"那得看你的表现。表现好,给你临时授权。表现差,直接一票否决。"
"我表现什么时候差过?"
"上周三。你把我衬衫撕了,那件是定制的,意大利面料。"
"……能赔吗?"
"赔不了。所以你欠我一辈子。"
宋亚轩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闷闷地笑了。笑声带着胸腔的震动,像某种低沉的鼓点,敲在张真源的肩胛骨上。
"张真源,"他说,"你是个奸商。"
"嗯。"
"但我喜欢。"
"知道。"
窗外,城市的灯火像一片被打翻的星图,璀璨而混乱。会议室里,投影仪还开着,白幕上停留在最后一帧画面——那是宋亚轩昨晚随手拍的,张真源在厨房煮面的背影,围裙上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卡通猫。
宋亚轩把它设成了屏保。
张真源走过去关掉投影仪,顺手拔了电源。他回头,看着还站在原地傻笑的宋亚轩,忽然说:"晚上吃什么?"
"炸鸡!啤酒!"
"没有。"
"那煎饼果子!"
"也没有。"
"有什么?"
"混凝土拌面。"张真源拿起西装外套,往门口走,"我煮的。爱吃不吃。"
宋亚轩追上去,像条尾巴一样缀在他身后:"吃!毒药都吃!"1
。?轩啊
"那就闭嘴。再啰嗦,加利息。"
"加多少?"
"一个吻。"
宋亚轩立刻捂住嘴,眼睛却弯成了月牙。他跟着张真源走进电梯,在门合上的瞬间,从指缝里漏出一句含混不清的:
"……那我还是说话吧。说话比较划算。"
电梯下行。玻璃幕墙外,夜色如墨,灯火如织。两颗曾经互相撕咬的星,终于落进了同一条轨道,开始绕着彼此旋转。
至于这轨道能稳多久——
管他呢。先转了再说。
---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