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锢风
第七章 檐下玩火,阁内懒瘫
机械雨淅淅沥沥落个不停,第七沉降区的冷风裹着铁锈味,在破败楼宇间穿来穿去。
废弃阁楼里静得离谱。
凌微寻了个避风又干净的墙角,干脆盘腿坐下,后背懒洋洋靠着冰冷的合金墙壁。银蓝色长发随意散落在肩头,遮住大半清冷侧脸,浅灰色眼眸半阖,一副彻底放空、与世隔绝的摆烂模样。
他半点没有身为顶级战力的自觉,既不想复盘刚才的打斗,也懒得扫描外面的动静,大脑后台主动进入低功耗休眠模式。对他这活了不知道多少岁月的半机械实验体来说,下雨天躲在角落发呆放空,比打架、比处理琐事舒服一万倍。
脚边的铃兰藤蔓盘绕收拢,纤细花茎轻轻贴着他的衣摆,纯白花穗垂落,敛去了所有毒雾与戾气,温顺得像只安分乖巧的小团子。主人懒,它也跟着懒,不往外蔓延,不招惹风雨,就安安静静待在凌微身边,同他一起放空静养。
阁楼外的檐下,烬照倚着斑驳的断墙而立。
细碎的机械雨落在他身周,还没沾到衣角,就被周身萦绕的淡淡赤红火韵瞬间蒸成白雾。他没有进去打扰,很懂分寸地守在门口,不闯他的私人空间,也不刻意出声搭话。
往日里爱贫嘴、爱调侃、爱故意招惹凌微的性子,此刻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单手随意揣在衣兜里,腕间赤色火纹慢悠悠流转,无聊的时候便指尖轻弹,一簇簇小小的星火从指尖蹦出来,像调皮的萤火,在雨雾里飘来飘去,又轻轻炸开,化作点点温热光屑。
玩得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但眼神,却一直稳稳落在阁楼里那抹银蓝色身影上。
安静、专注,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在意。
他知道凌微骨子里有多孤僻。
被改造成实验体,封存过往记忆,天生失语背负枷锁,情感淡薄得近乎空白,又懒得应付世间一切人和麻烦。这样的人,最怕喧闹,最怕过度亲近,最怕被人打乱独处的节奏。
所以烬照很乖。
只守不扰,只陪不闹。
雨势忽大忽小,风声呜咽掠过残破窗棂,发出呜呜的低响。
阁楼里的凌微压根不为所动。
外界的风雨、气流、远处隐约传来的机械故障轰鸣,全都入不了他的眼、进不了他的心。神眼能看透千里之外的暗流,此刻却刻意闭上感知,只缩在自己的一方小天地里,懒得看,懒得管,懒得理会凡尘万事。
只有腰间那道旧疤,在阴冷潮湿的空气里,时不时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麻意。
他指尖无意识轻轻蹭了蹭那道疤痕,脑子里刚有零碎的白光碎片要冒头,神经刚泛起熟悉的钝痛苗头,立刻被他干脆利落地掐断。
不想,不念,不找回忆。
自找难受的事,他向来坚决不做。
檐下的烬照把他这个细微小动作尽收眼底,指尖把玩的星火顿了顿,眸色微沉。
他太清楚那代表什么。
只要凌微下意识触碰那道旧疤,多半又是尘封的记忆在蠢蠢欲动,随之而来的就是头疼、失神、情绪低落。他看着那人冷淡安静的侧脸,看着他与世隔绝的孤寂模样,心底莫名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闷意。
心疼算不上,毕竟现在还只是兄弟。
但就是莫名不想看他难受,不想看他一个人默默扛着所有过往和枷锁。
烬照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开口喊他。
怕一说话,打乱了这人难得的安静放空,惹他烦,回头又要拎着黑伞追着自己劈。
他只好换了个法子。
指尖轻抬,一缕温和不刺眼的赤火慢悠悠飘进阁楼,刻意放低了温度,柔和得像暖融融的日光,轻轻绕着凌微周身转了一圈,把阴冷潮湿的寒气悄悄隔开,却半点不触碰他,不越半分界限。
就悄悄给他烘一烘周遭的冷意。
不打扰,只默默护着。
凌微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感知到了那缕温和的火源,也清楚是外面那人搞的小动作。心底毫无波澜,既不排斥,也不领情,就任由那团暖火在身周缓缓萦绕,自己依旧瘫在墙角摆烂放空。
懒得躲开,也懒得理会。
就当多了个免费恒温取暖器。
铃兰微微动了动花穗,察觉到那缕火气温和无害,没有半分敌意,便也没有释放毒素戒备,只是安安静静贴着凌微,默许了这团烈火的靠近。
一花一火,一冷一热,竟莫名生出几分诡异的和谐。
外面的烬照见他没有反感、没有起身赶人,眼底悄悄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很好,不排斥,就是好事。
他继续倚在檐下,指尖慢悠悠逗弄着细碎星火,任由机械雨簌簌落下,自己就这么安安静静守着阁楼,守着里面那个沉默冷淡、懒到骨子里的人。
时间一点点流逝,废城的雨还在下。
阁楼之内,黑伞靠墙,银发垂眸,一人一花,慵懒孤寂,不问世事。
阁楼之外,烈火栖檐,星火浮沉,一人听雨,静静相伴,不离不散。
没有插科打诨,没有追砍打闹。
这一刻的两人,褪去了前期的互损和争执,只剩废城冷雨里,一份恰到好处的安静陪伴。
依旧是兄弟,依旧是欢喜冤家。
但有些微妙的东西,已经在冷风与星火之间,悄悄埋下了浅浅的伏笔。
————归星海
《无声锢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