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锢风
第二章 机械残骸与无效共情
第七沉降区归于死寂。
机械雨停了,潮湿浑浊的空气里漂浮着铃兰残留的淡白雾絮。那些被清空记忆的走私者瘫倒在积水的合金地面上,像一堆断电报废的劣质人偶,呼吸微弱,大脑数据库一片空白。
凌微踩着积水缓步落下。
黑色伞面始终平稳撑开,伞沿的电磁屏障隔绝了地面污浊的积水,哪怕脚下是腐锈的金属碎片、杂乱的机械残骸,他雪白的衣摆也不曾沾染半点污渍。银蓝色长发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冷调的光泽,浅灰色神眼漠然扫视遍地狼藉,芯片自动扫描所有人的生命体征,一串串绿色数据流在他眼底无声浮动。
无需思考,结果一目了然:全部存活,永久失忆。
这是他手下最温和的处置方式。
若是换做旁人,或许会生出一丝恻隐、一丝动摇,可凌微没有。半机械改造的躯体剥离了绝大部分共情神经,情感模块常年处于休眠状态。于他而言,这群人不过是乱码的垃圾程序,他只是顺手做了一次格式化清理。
腰间狭长的旧疤痕被冷风拂过,仿生皮肤微微发麻。
这是改造后唯一保留的痛觉感知,也是科研人员刻意留下的缺陷。创造者偏执的想要让这具完美的实验体保留一丝人类的痛感,妄图以此唤醒虚无的人性,现在看来只是徒劳。凌微低头,指尖毫无波澜的划过那道凹凸不平的疤痕,芯片弹出过往零碎的模糊画面——刺眼的白光、冰冷的培养液、刺耳的机械蜂鸣。
头痛骤然袭来。
钝重的刺痛扎进神经中枢,像是无数根细针穿刺机械芯片。
又是被强制封存的过往记忆。
他眉眼没有丝毫起伏,连蹙眉的动作都懒得做,只是干脆利落的切断了记忆溯源。在漫长到没有边界的岁月里,他早就摸清了身体的规律:想起来=头疼,那不想便是。极致简单,极致敷衍,完美契合水瓶座刻在骨子里的慵懒摆烂。
他从不为难自己。
凌微抬手,轻轻转动中空的黑色伞柄。
细微的金属齿轮转动声在死寂的街区格外清晰,一柄泛着冷冽寒光的短刀缓缓从伞柄底端滑出,刀身刻着细密的古老纹路,混杂着现代机械流光。刀刃干净锋利,倒映出他毫无情绪的浅灰色眼眸。
地上散落着走私团伙的非法改造器械,扭曲的机械骨骼、破损的人造人脊椎、裸露的神经连接线。
他懒得甄别、懒得分析这些器械的用途。
智商超高的大脑已经自动罗列十三种销毁方案:高温熔毁、电磁爆破、数据湮灭、物理拆解……密密麻麻的最优解堆叠在思维面板,他扫了一眼,果断全部划掉。
太麻烦。
凌微握着短刀,俯身,干脆利落劈砍。
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炸开,坚硬的合金器械在他手里如同易碎的纸片。暴力、直白、毫无技术含量,是他最偏爱、最省事的处理方式。碎片飞溅,锈色的金属碎屑落进积水,泛起一圈圈浑浊的涟漪。
纯白的铃兰从积水缝隙中再次生根。
纤细的白色花穗贴在冰冷的机械残骸上,淡白色毒雾缓慢氤氲开来。毒素不会伤人,只是缓慢腐蚀金属表层的非法数据流,温柔又阴狠,和它的主人一模一样。铃兰缠绕住断裂的机械管线,花瓣轻轻颤动,无声抹除器械里所有肮脏的实验记录。
天地安静得过分。
没有人声,没有雨声,只剩金属余震的微弱嗡鸣。
凌微收起短刀,转动伞柄将利刃收回,动作流畅慵懒,不带一丝杀伐后的戾气。他撑着黑伞,走到街区最高的断壁之上,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神眼穿透厚重的云层,看穿高空漂浮的监控卫星、隐藏的空中炮台、层层封锁的星际壁垒。
他看透了这个被机械裹挟的腐朽世界。
看透权贵的虚伪、看透底层的挣扎、看透所有生物藏在皮囊下的贪婪与卑劣。
可上天给了他通天彻地的眼,却焊死了他的喉咙。
永远失语,永远沉默。
这是禁锢在他身上最可笑的枷锁。
远处天际,方才一闪而逝的赤红火光又亮了一瞬,滚烫的火色撕裂灰蒙的云层,带着桀骜又狂暴的温度。
凌微的视线在那簇火光上停留了零点五秒。
芯片记录下火焰的能量波动、热源频率、破坏属性,生成一份冗长的分析报告。他扫了两行,判定无关紧要,随手在思维里删除。
麻烦的东西,不必在意。
晚风掀起他银蓝色的长发,黑色古伞静静伫立在废城断壁。
无人问津,无人相伴。
铃兰低低盛放,毒雾漫过荒芜大地。
他依旧是那个站在人群之外、冷眼旁观、沉默无声的局外人。没有情绪,没有过往,没有言语,只有一把黑伞,一双看透凡尘的眼,和一具永远被困住的机械躯壳。
天色,彻底暗沉。
————归星海
《无声锢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