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沈清舟的神色忽然柔和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人。他从怀中掏出一封早已封好的信笺,郑重地放在桌上。信封上并没有写明地址,只画了一只展翅的蝴蝶。
“友德,还有一事相求。”沈清舟的声音低沉下来,“这封信,必须送到苗疆去。”
“苗疆?”陈友德瞳孔一缩,显然对这个地名颇为忌惮,“那可是烟瘴之地,山高路险,而且……那里的人排外得很。清舟,你要送信给谁?”
“阿蛮。”沈清舟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与温柔,“她在等我。我若迟迟未归,她定会冒险出山寻我,那样必会落入李家的陷阱。”
陈友德倒吸一口凉气:“苗疆万里之遥,中间还要经过好几个关卡。如今李家正在到处搜捕你的人,这信要是被截了,阿蛮姑娘岂不是危险了?”
“所以才要借你的路。”沈清舟目光灼灼地看着陈友德,“我知道你在黔东南一带有特殊的商路,你们布匹生意常走水路入湘,再转旱路进山。我要你动用‘锦绣’所有的暗线,哪怕是走那些见不得光的‘马帮’路子,也要把这封信送到‘五溪’之外的那个寨子里。”
陈友德沉默了片刻,眼神变得锐利如鹰。他深知这意味着什么——一旦接下这趟差事,他就彻底绑在了沈清舟的战车上,与李家和沈家为敌。
“好!”陈友德猛地将酒杯顿在桌上,“我有个结拜兄弟,人称‘穿山甲’,专跑云贵那边的私货。他有办法避开官道,走古苗道进去。只是,信里写了什么?”
“勿忧。”沈清舟将信再次推近,“另外,信中夹着我的一枚私印,那是她认得的信物。若没有这枚印,即便是抓了我的手下,也骗不了她。”
陈友德小心翼翼地接过信,贴身收好:“清舟,你放心。哪怕是我这身皮肉豁出去,我也一定把这封信送到阿蛮姑娘手里!水路旱路我都熟,保准万无一失。不出半月,必有回音。”
沈清舟起身,对着陈友德深深鞠了一躬。
陈友德连忙扶住:“你这是折煞我了!当年若不是你,我陈友德早已是护城河里的一具浮尸,哪有今日?你且在我这布号安心住下,外面的风浪,让我来给你平!”
夜色渐浓,苏州城的灯火倒映在水中,摇曳生姿。沈清舟站在窗前,望着西南方向的崇山峻岭。那里瘴气弥漫,毒虫横行,却也是这乱世中唯一的净土。
他在这个临水的雅间里住了下来。房间不大,陈设简朴,唯有一扇雕花木窗正对着姑苏河。河上画舫穿梭,丝竹之声隐隐约约,但这片繁华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与他的心境格格不入。
接下来的几天,沈清舟过得如同隐居。
他每日只在布庄的后院里看书、品茶,偶尔听听陈友德带回来的消息。消息并不好:京中已发了海捕文书,罪名是“挪用官帑,畏罪潜逃”;李家更是买通了各大信息集散地,将沈清舟描绘成一个背信弃义、携款私逃的恶棍。
“清舟,你这回是被人往死里整啊。”陈友德将一张告示拍在石桌上,脸色铁青,“连悬赏金额都写得清清楚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沈清舟瞥了一眼那张纸,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们越急,说明越怕我把真相抖出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躲着?”
“躲不是办法,但此时此刻,动即是错。”沈清舟目光深邃,“我要等一个人的消息。只要她安好,我便无后顾之忧。”
陈友德知道他说的是阿蛮。这几日,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的“暗桩”,甚至连那支专门走山货私盐的“马帮”队伍都派了出去,就是为了护送那封信进入苗疆。
然而,时间一天天过去,西南方向如泥牛入海,毫无音讯。
第七日黄昏,天空下起了绵绵细雨。苏州的春雨带着几分刺骨的寒意。
沈清舟正对着棋盘独自推演棋局,试图用黑白棋子模拟当下的局势。忽然,他执子的手在空中停滞了。
屋内的烛火,毫无征兆地晃动了一下。
并不是风,窗户紧闭。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气流变化,只有常年习武或极度警觉的人才能察觉。
沈清舟瞳孔微缩,缓缓放下棋子。他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苏州的雨腥味,也不是布庄的染料的味道,而是一种混合着草药、泥土和某种奇异花香的味道。这股味道若有若无,却让他感到一阵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