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八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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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惊鸿此番自点苍山而来，本为游历大理山川，寻访无量玉璧的传说。点苍派与无量剑同处大理，素无往来。师父曾言，无量山内藏有一块玉璧，月明之夜，壁上可见仙人舞剑之影，乃是天下剑道奇观。她自幼好剑，性喜山水，便循着澜沧江一路南来，不想今日恰逢无量剑东、西两宗比剑之期。

宫门内隐隐传来金铁交鸣之声，夹杂着几声喝彩。何惊鸿侧耳听了片刻，眉头微蹙，她听出那剑声虽急，却透着一股浮躁，出剑者心气不纯，争胜之心太重。

她轻轻摇了摇头，正要转身暂避，忽听得门内一个清朗的声音笑道：“一个人站着坐着，没什么好笑，躺在床上，也不好笑，要是躺在地下，哈哈，那就可笑得紧了。除非他是个三岁娃娃，那又作别论。”

何惊鸿一怔，随即忍不住莞尔。这话说得天真烂漫，偏又语带机锋。她自幼在点苍山中，师父教她剑法之外，也常讲些佛理禅机，此时听到这般言语，心中竟生出一丝亲切。

然而紧接着，便听得“啪”的一声脆响，似是有人挨了一记耳光。何惊鸿面色微变，侧身从门缝中望去，只见一个青衫少年被一个中年汉子提了起来，重重摔在地上，脑袋撞在桌脚上，滚了出去。

那少年虽被摔得狼狈，面上却不见多少惊慌之色，反倒慢慢爬起来，摸了摸额角，语气仍旧从容。

何惊鸿心中一动。此人全然不会武功，却能在如此境地中神色自若，要么是天生痴傻，要么便是胸中有大丘壑。观其言语举止，分明是后者。

那中年汉子龚光杰尚未罢手，又有一名青年弟子纵身跃出，拦在少年身前，说什么“要么比划比划，要么磕八个响头”。那少年竟回了一句“你放屁？不怎么臭啊”，说得满厅之人哭笑不得。

那青年弟子大怒，一拳便向少年面门击去。拳风凌厉，那少年却浑然不知避让。

何惊鸿再无疑虑，清声道：“且慢动手。”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玉石相击，又似清泉漱石，在场数十人竟人人听得清清楚楚，不由得都是一怔。那青年弟子拳到中途，硬生生收住，回头望去。

只见厅门口不知何时已站着一人。那人身穿一袭白衣，腰悬一柄长剑。看上去约莫十九、二十岁，身量颇高，肩窄腰细，往那门前一站，端的是挺拔如玉。众人细看时，只见她生得面如冠玉，五官精致却不失英气，一双桃花眼清亮如水。偏生她肤色极白，衬得那眉眼越发浓墨重彩，竟比在场所有女子都要好看上几分。头上只简单绾了一支白玉簪，余发披散肩后，行止之间衣袂飘飘，直如画中人物。

众人一见此人，心中不约而同地喝了一声彩：好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

左子穆眉头微皱，他做东道主多年，自诩见识广博，却认不出此人来历。但见对方气度不凡，言语间也不敢怠慢，抱拳道：

那白衣公子缓步走进厅来，步履从容。她先不答左子穆的话，走到段誉身前，微微躬身，声音温润如春风拂面。

段誉仰头看她，只见来人笑意温和，眼中殊无半点轻慢之色，心中没来由地一暖，摇头道：

何惊鸿点了点头，这才转身向左子穆拱了拱手，姿势端方，礼数周全，处处透着一股天潢贵胄的气度。她微微一笑道：

此言一出，厅中众人都是一凛。惊鸿公子何惊鸿的名头，近几年来在江湖上可谓是如雷贯耳。此人据传是点苍派弟子，剑法轻功俱臻上乘，更难得的是文武双全，诗书满腹。她孤身一人行走江湖，所到之处，从不恃强凌弱，却也从不低声下气。有好事者曾言：惊鸿公子走到哪里，哪里的闺阁千金便要失眠。此言虽近戏谑，却也可见其风采之一斑。只是此人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不想今日竟会出现在无量山中。

何惊鸿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她转身向段誉道：

她目光转向龚光杰。

龚光杰被她这几句话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偏生对方言辞温文，礼数周全，叫人挑不出半点毛病来。他恼羞成怒，喝道：

龚光杰怒极反笑。

长剑一挺，便向何惊鸿刺去。

厅中众人惊呼声中，只见何惊鸿身形微侧，也不见她如何作势，左手食中二指轻轻一拈，便已夹住了剑尖。龚光杰用力回夺，那长剑竟似被铁石钳住，纹丝不动。

她二指一松，龚光杰踉跄后退三步，满脸骇然。

左子穆霍然站起，脸色铁青。他门下大弟子一招之间便被人制住，这脸可丢得大了。但他到底是老江湖，见何惊鸿出手之稳、拿捏之准，心知此人武功远在龚光杰之上，自己出手也未必能讨得了好去。当下强压怒气，冷冷道：

马五德在旁听得暗暗点头，心想：

左子穆一时语塞，正要发作，忽听得龚光杰大声叫道：

脸色大变，伸手探入衣领，往背心掏摸，却什么也摸不到，急得双足乱跳，手忙脚乱地解衣。

这两桩变故来得古怪。众人正惊疑不定，忽听得头顶传来噗哧一笑。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名少女坐于屋梁之上，双手抓满了蛇。

少女约莫十六七岁，一身青衫，圆脸大眼，笑靥如花，神态活泼。她手中握着十来条尺许长的小蛇，或青或杂，三角蛇头，皆是剧毒。少女拿在手中，宛若把玩寻常玩物，全无惧色。众人仰头只匆匆一瞥，听见龚光杰与其师弟惊呼乱叫，目光旋即又落回二人身上。

唯有何惊鸿多看了那少女两眼。她自幼随养父何飞尘学医，识百草、辨蛇性。少女手中的毒蛇，乃是滇南特产的竹叶青与烙铁头，毒性猛烈，常人一旦被咬，顷刻便有性命之忧。这少女却把玩毒蛇如同捻弄丝线，想来自幼深谙驯毒之法。

她正自思忖，忽听得“啊”的一声，众人齐声叫唤。只见左子穆手执长剑，剑锋上微带血痕，一条赤练蛇断成两截，鲜血淋漓地掉在地下，显是本来缠在那青年弟子手腕上而为他挥剑斩死。龚光杰上身衣服已然脱光，赤了膊乱蹦乱跳，一条小青蛇在他背上游走，他反手欲捉，抓了几次都抓不到。

龚光杰一呆，只见白光闪动，青蛇已断为两截。左子穆出剑如风，众人大都没瞧清楚他如何出手，青蛇已然斩断，而龚光杰背上丝毫无损。众人都高声喝彩。1

何惊鸿看在眼中，暗暗点头。左子穆这一招“金针渡劫”果然名不虚传，剑尖只在龚光杰背上皮肤上掠过，分毫不差地斩断青蛇而不伤皮肉。此等精准手法，非数十年苦功不能成就。只是这一剑虽准，却失之凌厉，杀气太重，与无量剑“无量”二字的本意已然背道而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