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直一路跑到街角花店,老板正在收档,说今天一下午都没见过金发姑娘。阿直又折回自家楼下,茶餐厅里外望遍,没有。他跑去那间常去的酒吧,酒吧刚开门,人不多。吧台旁高脚凳空着。

调酒师:“又来找你那个金发女朋友啊?不过今天她没来。”

“你怎么知道我要找她?”

调酒师:“你每次来都是找她嘛,她今天真没来过,不过她前几日来的时候,坐了好一会儿,也没喝酒,就点了一杯放在跟前,看着也不喝,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知道了,谢谢。”
第二天,阿直照常去上工,却忽然心慌,调头跑到阿车跌打馆,一把推开门。阿车正给人贴膏药,吓了一跳。

阿车:“你又发什么神经?脸色怎么难看成这样?”

“阿车,你叔叔在不在?”

阿车:“在啊,里面配药呢,你找他干什么?”
阿直径直进了后堂。陈师傅坐在药柜前抓药,抬头看他一眼,手上没停。

陈师傅:“来了?”

“叔叔,你知道绡绡这几天怎么了吗?”

陈师傅:“我若没猜错,她不是凡间之物,她来这世上是借了上头的势,如今她替你挡了天罚,惹上头不快,照这样下去,到了初一缺月之夜,子时一过,她就会消失了。”

“消失?!那不就是后天晚上吗?”

“难道就没有一点办法吗?”

陈师傅:“办法倒是有一个,除非她上头的愿意收回成命。”

“叔叔,你说的上头是谁?在什么地方?我去求她。”

陈师傅:“她在九重天外,百花深处,你一介凡胎肉体,想都别想了,更何况你们本就人妖殊途。”

“我死也要去。”

陈师傅:“你当真要去?”

“当真。”

陈师傅:“不后悔?”

“不去才会后悔。”
陈师傅不说话了,半晌,从药柜最底格摸出一个蒙尘木盒。盒子贴满黄符,有些年头。

陈师傅:“我师门曾传下一道破界之法,能送一人神魂离体,直入天外天,不过此术逆天而行,稍有不慎,轻则魂魄涣散,重则永不超生,且就算你到了那百花深处,也未必见得到那位上神。”

“我不怕。”
陈师傅打开木盒,里面是一盏极小的青铜灯,没有灯油,也没有灯芯。他取出放上供桌正中。

陈师傅:“此乃引魂灯,能护你神魂穿过天幕。”

陈师傅:“但你一定要记住,你只有三个时辰,三个时辰之内,无论见不见得到她,都必须回到灯前,否则魂魄离体越久,肉身的灯油便烧得越快,灯一旦灭了,你就再也回不来了,而你的肉身将永远沉睡。”

“我记住了。”
陈师傅让阿直盘腿坐在引魂灯前,闭眼,默念三遍自己的名字。阿车守在一旁护法。陈师傅手结法印,念念有词。青铜灯无火自燃,青蓝色火苗升起。阿直觉得身体越来越轻,像被从头顶拽出去。再睁眼,他已在天上。脚下无边花海,远处宫殿浮在花海尽头,流光溢彩。阿直低头看自己,身体半透明,他朝宫殿跑去。

阿车:“叔叔,那可是九重天!这法子真能行吗?”
陈师傅将黄符一张张贴在引魂灯四周。

陈师傅:“行不行,得看他自己的造化。”

阿车:“那你更不该放他去啊!你这不是在害他吗?”

陈师傅:“若不去,他这辈子的坎就永远过不去了。”
—
百花宫殿。

“在下冒死前来,求上神把槿绡还给我。”
“呵,那个让我的化身宁可散尽灵力,也不肯回来的凡人就是你啊。”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不怕,既然你能创造出绡绡,那么你本身一定也很善良。”
“呵,你这个凡人倒是会说话,但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把她还给你,你一个凡人,又能守她几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还是你死后,她再等你的下一世,然后再下一世,而你每一世都不会记得她。”


“即便如此,我也不想让绡销消失,你要我拿什么来换?我的命吗?我现在就可以给你。”
“她替你挡了劫,你觉得我会要一个凡人的命吗?”


“那你要怎样才能放过她?”
塔莉丝缓缓起身,繁花衣摆铺展,走到阿直面前。
“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我在这百花宫中设下三道关,你若能在你的引魂灯熄灭之前全部通过,我便把槿绡还给你,并且解开你们之间的死局,让你们相守,若通不过……”

“你的魂魄便永远留在这里。”

塔莉丝抬手一挥,整座宫殿轰然碎裂。再睁眼,阿直已置身血红色花原。花茎高过人,每朵花蕊里都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朝他抓来。
第一关,万花劫。花海翻涌,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扑来。锋利叶片割破阿直手臂,流出的不是血,而是一缕幽光。很痛,但他拼了命往前冲。
眼看那些手要将阿直扯碎,他忽然停下,闭上眼,像小时候第一次给死人化妆那样,把恐惧压下去。心中无惧,万邪不侵。他在心里默念槿绡的名字,一遍,两遍,三遍。再睁眼,花手纷纷缩回,血色花海如潮水散开。第一关过了。
塔莉丝的声音从虚空传来。
“第二关,你会看见你最想要的东西。”

眼前景象一变。阿直看见自己在广告公司里给女模特上妆,那模特回头,竟然是Iris,冲他笑。同事们围过来聊天喝酒,他成了体面的广告化妆师。
画面一转,是阿直家的厨房,槿绡正带着围裙做饭。
“老公,帮我递一下碟子。”

阿直下意识应了一声,走过去递了碟子。槿绡接过去,把炒好的菜盛出来,转头冲他笑。
“去洗手,马上开饭了。”

阿直点点头,转身走向洗手间。出来时,槿绡已摆好饭菜。两菜一汤,清炒时蔬,豉汁蒸排骨,蛋花汤。
“我新学的,尝尝。”

槿绡坐在对面,托着下巴看他。阿直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鼻子有点酸。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老公你明天想吃什么?”


“你做的都行。”
“那我就随便做了,咖喱牛腩,我明天一早就去集市买新鲜牛腩回来做咖喱牛腩。”

“对了老公,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搬去一个清静点的地方,开间小铺子,你帮人化妆,我卖花,每天早上一起开门,晚上一起收铺。”

阿直愣了一下,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一个金发繁花的女人独自坐在酒吧吧台前,背影十分落寞。
“老公?”

阿直回过神,笑了笑。

“好啊,都听你的。”
“老公,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工作累着了?”

槿绡伸手要摸他的脸,阿直下意识侧头。那只手擦过他脸颊,触感细腻,却让他后背泛起一层寒意。他忽然想起,槿绡的手总是冰凉的,而这只手是温暖的。
被幻境压住的记忆疯狂涌回,他猛地推开幻象。

“你不是槿绡!”
“老公,你在说什么呀?”

她眼泪说掉就掉。
“我是槿绡啊,我是你老婆,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你怎么突然……”


“真正的槿绡手是冰的,而且真正的槿绡是不会这么轻易就哭的。”
“老公,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是不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出现幻觉了?我带你去医院找个医生看看吧。”

阿直没再回答,只是环顾四周。这是他做梦都想要的生活,体面的工作和温暖的家。

“我真的很想留在这里,而且我有想过,跟你在这虚假的幻境过这样虚假的日子,可是不行,你不是真的槿绡,我要是在这里迷失了自我,槿绡才真的会消失。”
阿直开门离开后,第二关幻境便破了,但只剩不到半个时辰了。
“呵,倒是不蠢,不过接下来的最后一关,你未必还能这么清醒。”

塔莉丝抬手,漫天花雨中凝出一面巨大铜镜。镜面没有照出任何人,只有一片混沌的雾。
“第三关,你要照见自己,一个人这辈子最大的魔障,往往不是别人,而是自己心底最不敢面对的东西,你若能站到镜前不逃,镜中魔障便不能伤你,可你只要退一步,你的魂魄就会被镜吸进去,万劫不复。”

阿直看着铜镜,镜中雾散开,他看见了憔悴的自己。

镜中阿直:“看什么看?不认识自己了?”
镜中阿直声音沙哑,带着浓重自嘲和戾气,跟现实中阿直的语气判若两人。

镜中阿直:“你以为你是谁啊?你从小到大交过一个值得交心的朋友吗?阿车那是可怜你,不然谁会跟你这种人来往?”

镜中阿直:“你妈走得早,你爸不要你,你在殡仪馆干了这么多年,连个正经姑娘都没跟你说过几句话,现在好不容易有个女人多看你两眼,你就跟条狗似的摇尾巴往上贴,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

镜中阿直:“还有你凭什么觉得自己配得上她?她可怜你,你倒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她图你什么?她不过只是一时新鲜,等她想明白了,她就会后悔,而你这种人注定孤独终老。”
阿直脑子里一个声音尖叫着说这些都是假的,另一个声音却说——他说得对啊,你不就是这样的人吗?你凭什么觉得自己配得上她?

镜中阿直:“别挣扎了,跟我一起到镜中世界吧,来了就不用再面对那些事了,不用再担心配不上她,不用再害怕她会离开你,不用再每天提心吊胆,害怕自己不够好,镜中世界多舒服啊,什么都不用想。”

“你说得对,我确实配不上她。”
镜中阿直嘴角刚勾起一丝得意,阿直已接着说了下去。

“但那又怎样?”
阿直直视着镜中那个狼狈的自己,目光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配不上她,不代表我就不该去爱她,她选择了我,不是因为我有多好,而是因为她愿意,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后悔了,想走了,那也是她的决定,我不会拦她,但在那之前,我不会因为害怕失去,就连争取的勇气都没有。”

“我确实怕有一天醒来发现这一切都是一场梦,但这些恐惧,我自己会处理,不需要你来替我瞎操心。”
阿直说罢,镜面发出清脆碎裂声,裂纹从中心蔓延,轰然炸裂,化作千万片碎片。
塔莉丝沉默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和槿绡如出一辙,却多了几分释然。她抬手一拂,万千花瓣聚成一道光门。
“回去吧。”

阿直缓缓睁眼,已重新坐在跌打馆后堂地板上。引魂灯火苗微弱欲灭,陈师傅正往灯里续最后一道符。

阿车:“你小子终于醒了!要是再拖三分钟,你就再也回不来了!”
阿直没有回答,只是跌跌撞撞的跑出跌打馆,朝后山奔去。一棵老树下,槿绡倚树而立。

“是你吗?”
“是。”

阿直冲过去一把抱住槿绡。
槿绡靠在阿直的肩上,轻轻合眼。
“我果然没看走眼,谢谢你……”

从那天起,阿直依旧每天去殡仪馆上班,给死人化妆。而阿车逢人便说自己多了个妖怪嫂嫂。
许多年后,阿直依然活着,甚至跟年轻时一模一样。常有人问他保养秘诀,他只是笑而不语。2
哎,蛮妙的!是HE,而且是大大的HE!嘿嘿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