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青青忽然觉得,在走向生命终点之前,至少应该让他们知道真相。知道他们效忠的盟主,早已不是原来的那个人。
“绝尘,鬼煞,寂心。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们。其实我失忆了。在怡红院被你们找到之前,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失忆?!
难怪盟主行为举止与往日大相径庭。
之前的那些怀疑都有了解释。

绝尘:“盟主可知是何原因导致失忆?是武功出了岔子还是中毒?”
他想起盟主修炼的《青岚寂心诀》本就诡异莫测,近年来盟主心性越发难以捉摸,或许与此有关。
“我不知道。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鬼煞:“怪不得!我就说盟主您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前您哪会跟我们说谢谢和对不起的,更不会为了个男人要死要活……呃,我是说,情深义重!”
他赶紧改口,偷眼看了看林青青的脸色,见她并无怒意,这才松了口气。

鬼煞:“那盟主您岂不是连自己以前多厉害,多威风都不记得了?”
林青青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鬼煞:“您可不知道!在您十六岁那年,江南白家,那可是将门世家,出了将军,侯爷,还有在神侯府当捕头的大人物!他们想逼您嫁过去联姻!您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我林青青此生只爱女子,对男子无意。”
“啊?真的假的?”


鬼煞:“您当时是这么跟我们说的,当然是真的了。好家伙,这话一出,整个江南都炸了锅!白家老爷子气得不行,您爹……呃,林老爷也差点背过气去。然后您就干脆利落地收拾包袱,离家出走了!那叫一个潇洒!”
林青青被鬼煞逗笑了,绝尘用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来形容她。

绝尘:“盟主离家后,在江湖上游历了一年。十七岁那年,您创建了歃血盟。起初只是收拢了一些无家可归,或被仇家追杀的可怜人,不管男女老少,给他们一个容身之所,教他们武功,让他们能活下去。”

绝尘:“寂心就是那时候被您救下的。他那时才十四岁吧?满身是伤,是您把他捡了回去,给他治伤,教他武功,给了他寂心这个名字,让他进了血杀堂。”
一直沉默的寂心,在听到自己的名字时,他垂着眼,似乎有种说不出的悲伤。
林青青看向寂心。这个少年不过十七岁,但眼神总是带着拒人千里的漠然。她很难想象,他十四岁的时候会是怎样一副惨状,又是怎样被自己所救。

鬼煞:“这小子刚来的时候跟个哑巴似的,谁都不理,除了盟主您的话,谁的话都不听。练起功来不要命,对自己狠,对敌人更狠。才三年就成了血杀堂有数的好手。盟主您常说,寂心是块天生的杀手料子,而且我们都知道这小子心里其实只认您一个人。您救了他的命,给了他活路,对他来说,您就是他的天。”
寂心依旧没有抬头,但紧握的拳头,他根本不想让林青青死。

绝尘:“不止寂心。歃血盟里许多元老当年都是走投无路之人,被盟主所救,或得了盟主恩惠才死心塌地追随。除了后来元老们自己招揽的成员,盟中核心,大多对盟主忠心耿耿。盟主您虽然年轻,但手段,魄力,武功,无一不是顶尖。短短三年,歃血盟便从籍籍无名,成长为令江湖侧目的一方势力。”

鬼煞:“是啊是啊!盟主您十七岁到二十岁这三年,可是咱们歃血盟最风光的时候!也是江湖上……呃……”
他忽然卡壳,脸上的兴奋之色淡去,偷眼看了看林青青,有些支吾。
“也是江湖上最黑暗的三年,对吗?”

鬼煞和绝尘同时一凛。寂心也抬起了头,看向林青青。
“你们不用瞒我。虽然我不记得了,但能猜到。一个十七岁创建杀手组织,三年内迅速崛起的女子,手段必然不会温和。你们口中的盟主,后来是不是变得很不一样?变得杀人不眨眼?”


绝尘:“是。大约从两年前开始,盟主您性情逐渐变得难以捉摸。行事越发狠辣果决,对敌人毫不留情,对下属也越发严苛。江湖上提起歃血盟林盟主,多是畏惧憎恨。您父亲也曾试图劝您回头,但您与他大吵一架后,他便对外宣称与您断绝父女关系,林家再无您这个女儿。”
断绝父女关系。
虽然毫无记忆,但“父亲”这个词,依然让她的心感到一阵钝痛。那个她毫无印象的父亲,是因为她变得“坏”了才不要她的吗?

鬼煞:“但是盟主啊!您对咱们自己人还是很好的!虽然要求严格,但赏罚分明,也从不会无缘无故责罚下属!而且您还有一种圈圈理论!”
“圈圈理论?”


鬼煞:“对啊!就是您自己划的圈!只要是被您划进圈里的人,那就是自己人,您就会护着,哪怕对方犯了错,您也会给机会。可要是圈外的人,敢招惹咱们,或者招惹了圈里的人,那您下手绝不留情!因为您说过,这世上人太多,您管不过来,也懒得管。但既然认了您当盟主,进了这个圈,那您就会负责到底。”

绝尘:“盟主确实如此。对外杀伐果断,令人畏惧。但对内,只要不触犯盟规,不背叛,盟主其实颇为护短。寂心有一次任务受伤极重,是盟主亲自照顾他,用内力为他续命,还动用了盟中珍藏的保命丹药。”
“是吗?”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还是说,两者都是她的一部分?
“过去如何,是好是坏,是善是恶,我都无法改变,也不想去评判了。或许就像我说的,我上辈子是个罪大恶极的坏人,这辈子也是,害人害己,所以合该有此一劫。”


寂心:“我求您别死。”
“寂心……”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安慰吗?承诺吗?她给不了。

鬼煞:“这小子平时八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关键时候倒是会说人话。盟主,寂心说得对,您不能就这么就这么认命啊!咱们再想想办法呗。”

绝尘:“盟主,寂心之言,亦是属下等心中所想。无论您是否失忆,无论过去如何,您都是歃血盟之主,是属下等誓死效忠之人。”
“但我的命从得了这病开始就已经不由我自己了。你们的心意我明白。但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拖累你们,拖累歃血盟。”

“一个身患绝症,命不久矣的盟主,对歃血盟而言,是最大的弱点,也是最大的危险。江湖上那些虎视眈眈的势力,盟内那些或许本就心怀异志之人,一旦得知此事会如何?你们比我更清楚。”

他们当然清楚。歃血盟树敌众多,内部现在也并非铁板一块。盟主以铁腕和深不可测的武功震慑内外,一旦她病重将死的消息泄露,必将引发滔天巨浪。届时,外敌环伺,内乱迭起,歃血盟恐怕顷刻间便会分崩离析。
“我只剩下三个月,或许更短的时间。我的病情必须绝对保密。除了你们三人,绝不能让第四人知晓。包括代理盟主,包括总坛任何元老。”

绝尘单膝跪地,郑重承诺。

绝尘:“属下明白。此事关乎盟主安危与歃血盟存续,属下等以性命起誓,绝不泄露分毫。”
鬼煞和寂心也立刻跟随跪下。

寂心:“您不是坏人。”
林青青一怔,看向他。

寂心:“您救了我们,给了我和很多人活路。您划的圈里的人,您都护着。”
他顿了顿,似乎不太习惯说这么多话,但还是努力表达着。

寂心:“所以您不是坏人,至少对我们不是。”

绝尘:“这个世界本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更多的时候是灰色的。所以我们的势力遍布黑白两道,收钱办事,无固定正邪立场,谁挡路灭谁 。”
“绝尘,鬼煞,你们两个先出去一下,我有话要同寂心讲。”

等绝尘和鬼煞出去后,林青青才开口。
“寂心。你恨我吗?恨我把你带入这样的生活,恨我或许曾经利用过你的忠诚去杀人,恨我现在又要抛下一切,独自去死。”


寂心:“不恨。是您给了我名字和活着的意义。您之后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您活着,我守着您。您若走了,我就去找您。”
找她?
是殉葬吗?
“你还年轻,没必要这么傻的。你说我给了你活着的意义。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活着本身就有意义。看到明天的太阳,吃到自己想吃的食物,做自己爱做的事情。这些都可以是意义。”


寂心:“我活着的意义是您。没有您就没有现在的寂心。您若不在,这世上一切对我而言都无意义。”
“寂心,以前的我救你,给你名字,教你武功,就是希望你能活下去。而不是为了某个人去死。你明白吗?而且……如果我请求你替我活下去呢?我需要有人替我看看我走之后,这江湖会变成什么样子,需要有人替我看着歃血盟,看着绝尘和鬼煞他们,别让他们做傻事,也别让盟里出乱子。你能答应我吗?替我活下去,这是我以林青青以歃血盟盟主的身份对你下的最后一道命令。”


寂心:“属下……寂心……遵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