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穹苍派,段玉楼房中。
林青青正托着腮,坐在窗边的小凳上,看段玉楼擦拭他那长剑。
“段大哥,这剑真好看。”


“嗯,你以前赔给我的。”
“赔?我?为什么是赔不是送呀?”


“因为你以前把我的剑给弄断了。”
“哦……那这把剑叫什么名字呀?”


“还没有名字。”
“那给它起个名字好不好?”


“我不擅长取名。”
“段大哥,叫青玉好不好?”


“青玉?为什么?”
“是我们两个的名字呀。段大哥的玉加上我的青,不就是青玉吗?这剑是你和我的,叫这个名字最合适了!”

罢了。
一个名字而已。

“随你。”
就在这时,房门被砰地一声猛地推开。
段飞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扶着门框大口喘气。

“大哥!不好了!出大事了!”
段玉楼眉头一皱,放下手中软布和长剑。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何事?”

“有、有杀手!歃血盟的杀手!冲你来的!还有林姑娘!他们是想逼林姑娘出手!陷害你!”

“说清楚。怎么回事?”
段飞连比划带说,将酒铺里听到的慕容乐言三人的对话,以及自己的推测,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果然。
古艳阳的报复来了。
而且如此阴毒。不是直接刺杀,而是雇佣歃血盟,设下这等一石二鸟的毒计。既能杀他,又能借林青青之手彻底毁了他的名声。
好一个古艳阳。

“那三人现在何处?”

“应该还在酒铺!我跑回来的时候,他们还在喝酒!”
段玉楼略一沉吟,看向林青青。

“青青,你留在这里,不要出去。我出去处理点事,很快回来。”
“不要!段大哥,你别走,我害怕……”


“听话。我让阿飞陪着你。锁好门,除了我和父亲,谁叫都不要开。”
他又看向段飞。

“你在这里陪着她,一步不许离开。若有人强闯,立刻发信号。”

“大哥,你要一个人去?不行啊!那三个人看起来很厉害!我跟你一起去!”

“你武功不济,去了也是拖累。”
段玉楼毫不客气,拿起桌上长剑。

“看好她,就是帮了我大忙。”
说完,他不再耽搁,身形一闪,已出了房门,朝着山下疾掠而去。
段飞看着大哥消失的方向,急得跺脚,却又无可奈何。
这叫什么事儿啊!
他那个假正经的死冷面大哥怎么就惹上这么多麻烦?

“林、林姑娘,你别怕啊,我大哥武功高强,肯定没事的。”
段飞干巴巴地安慰道,但自己也觉得这话没什么说服力。那三个人看着就不好惹,大哥再厉害,双拳难敌四手啊!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刻都格外漫长。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从明亮的午后转为昏黄的傍晚,最后被深沉的夜色笼罩。
段飞坐得腰酸背痛,开始考虑要不要冒险出去打探消息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很轻的敲门声。
不是父亲那种沉稳有力的叩击,也不是大哥平常那种干脆利落的声响。

“谁?!”

“阿飞……开门……是我……”

“是大哥!”
林青青比段飞更快一步开门,看到段玉楼浑身浴血,摇摇欲坠的模样,连忙上前搀扶。
林青青把段玉楼扶到床边坐下。

“大哥!你伤得好重啊!我去叫大夫过来!”

“不用,会惊动阿爹和旁人的……”

“可是大哥你……”

“我说不用。”
段玉楼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段大哥!”


“大哥,到底怎么回事?那三个人呢?”

“他们不会再来了。”

“你把他们杀了?”

“当然不是。歃血盟的杀手只认钱,不认人。但前提是能完成任务,且代价在他们接受范围内。”

“那个领头的中年文士叫慕容乐言,是歃血盟里排得上号的智囊,武功也极高。他身边那个使鬼头刀的壮汉断三刀脾气暴躁,力大无穷,悍不畏死。那个老叟人称孙四爷,擅长用毒和奇门暗器,经验老辣。硬拼我胜算不超过三成,即便侥幸逃脱或反杀一两个,自己也必遭重创,甚至殒命。”

“所以我跟慕容乐言说,古艳阳出多少钱买我的命,我出双倍。让他们反过来去关照一下古艳阳。”
——
段玉楼赶到段飞酒铺时,那里已人去楼空,只剩桌上几枚未喝完的酒碗。对方并未刻意掩盖行踪,甚至像是故意留下香气作为诱饵,他们真正的目标恐怕是调虎离山,或者,逼他在远离门派庇护的地方动手。
果然,在城外十里一处荒废的义庄附近,他追上了那三道不疾不徐的身影。慕容乐言摇着折扇,断三刀扛着鬼头刀,孙四爷拄着乌木拐杖,似乎是在专门等他。

慕容乐言:“段大公子果然守时。看来令弟腿脚不错,报信甚快。”

“三位故意放出消息告诉我弟,目的就是为了引我出山。不知三位在此等候,是想在这里动手,还是另有所图?”

断三刀:“哪里动手不都一样?反正这荒郊野岭正好送你上路,也免得脏了城里的地!”
话音未落,断三刀已率先发难。他看似粗莽,动作却快如奔雷,厚重的鬼头刀毫无花巧地当头劈下。正是“一力降十会”的路数。
段玉楼不敢硬接,身形飘忽侧移,“青玉”剑出,点向断三刀持刀手腕的“神门穴”,意图以巧破力。然而断三刀变招奇快,手腕一翻,刀身横拍,竟以刀面硬挡剑尖。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疼。段玉楼只觉剑身传来一股巨力,震得他虎口发麻。这断三刀的力气果然大得骇人。
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左侧劲风袭体。孙四爷那根乌木拐杖悄无声息地点向他肋下章门穴,且杖头显然淬有剧毒。右侧,慕容乐言的折扇已然合拢,扇骨前端弹出三寸毒刃直刺他咽喉。
三人配合默契无比,显然不是第一次联手。
段玉楼轻功不差,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咽喉要害,同时用青玉剑勉强荡开孙四爷的毒杖和慕容乐言淬了毒的扇刃。
衣袖被扇刃划开一道口子,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虽未伤及筋骨,但已见血。
段玉楼试图逼出手臂的毒。可高手相争,分秒必争,这一滞之下,断三刀的鬼头刀再次劈到,他只得举剑硬格。
不过三十余招,段玉楼身上已多了七八道伤口,虽不致命,但鲜血淋漓,模样甚是狼狈。最麻烦的是那不知名的毒,虽被他以内力暂时压制,但行动间已能感到些许滞涩,内力运转也不如先前圆融。
这样下去,不出五十招,他必败无疑!败,即是死!
不能再硬拼了!
段玉楼心念电转,眼中狠色一闪。身形猛地向后急退,同时右手青玉剑爆发出耀眼光芒,一招穹苍派绝学“与魔俱毁”全力斩向追得最近的断三刀。
这一剑蕴含了他此刻全部功力,完全是两败俱伤的打法。断三刀没料到他会如此拼命,急忙回刀格挡。

慕容乐言:“段大公子好烈的性子。可惜,垂死挣扎改变不了结局。”

“结局?未免言之过早。杀了我,你们以为就能拿着古艳阳的银子逍遥快活了?”

慕容乐言:“哦?段公子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只是想跟三位算笔账。古艳阳出多少钱买我的命?不管他出多少,我出双倍。买古艳阳的麻烦。不需要你们杀他,只要让他接下来的日子寝食难安,焦头烂额,无暇他顾即可。这对歃血盟来说不难吧?”

慕容乐言:“段公子倒是阔气。只是江湖规矩,接了买卖便要完成。朝令夕改,歃血盟信誉何在?”

“大家都是明白人,何必说这些虚的?歃血盟的行事准则,段某略有耳闻。只看钱,不问正邪,这话不假。但还有一句,代价过高,得不偿失的买卖,不做。杀我,对你们而言代价是什么?是面对穹苍派不死不休的追杀?是得罪整个西北武林正道?这些或许你们不怕。但如果杀了我,会惹怒一个你们绝对不想,也惹不起的人呢?”

慕容乐言:“段公子指的是?”

“林青青。”
段玉楼一字一顿吐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看到慕容乐言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孙四爷握拐的手紧了紧,断三刀脸上闪过一丝忌惮。
果然,他们知道。而且颇为忌惮。

“三位应该知道,她此刻就在穹苍山,就在我身边。你们觉得若我今日死在这里,她会如何?是鼓掌称快,还是觉得你们碍了眼,顺手清理掉?”
慕容乐言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他合起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目光深沉地打量着段玉楼,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的真伪。
段玉楼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目光毫不退缩地与慕容乐言对视。他在赌。赌歃血盟内部对林青青的畏惧,赌慕容乐言是个足够冷静,懂得权衡利弊的聪明人,赌自己的这个砝码比古艳阳的委托更重。

慕容乐言:“段公子当真与我们林盟主关系匪浅?”

“她赠我此剑,名青玉。你说我跟她关系如何?”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这模糊的回答配上青玉之名,和此刻他重伤濒死却提及林青青时的神态,足以让人浮想联翩,尤其是对这些深知林青青性子的人来说。
慕容乐言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他看了一眼孙四爷,孙四爷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又看了一眼断三刀,屠老三虽然满脸不情愿,但也闷哼一声,别过了头。

慕容乐言:“段公子真是给在下出了个难题。罢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趟买卖,我们接了。双倍佣金,换古艳阳一个月不得安宁。至于林盟主那边,还请段公子美言几句,今日之事,纯属误会。”

“慕容先生是聪明人。佣金三日内会有人送到老地方。至于林盟主,只要三位守信,我自不会多言。”

慕容乐言:“如此甚好。段公子伤重,好生修养。我等告辞。”
说完,慕容乐言不再停留,转身便走。断三刀狠狠瞪了段玉楼一眼,扛起鬼头刀跟上。孙四爷经过段玉楼身边时,屈指一弹,一枚朱红色药丸射入他手中。

孙四爷:“小子,这东西是解毒的。一半内服,一半外敷伤口。算添头。”

“多谢前辈。”
三人身影很快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