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林青青一袭红衣,独自走在青石板路上。昨夜出手救下段飞后,她不能离段玉楼太远,也不能太近,所以就在山中寻了处僻静山洞调息。今早醒来觉得神清气爽,便想着在山上随意走走。
可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下脚步。
因为前方石板路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是一只通体漆黑,油光发亮的大蟑螂,正慢悠悠地从石缝里爬出来,两根触须一抖一抖。
“走开!”

林青青下意识地挥袖。
内力随袖风涌出,轰的一声,前方石板路被震出一道浅坑,竹叶簌簌落下。
蟑螂不见了。
大概是被震飞了,或者碾碎了。
林青青最怕的就是这些多足,会爬的虫子。小时候在江南林府,有一次在花园里玩,一只大蜘蛛掉在她手背上,她吓得当场哭出来,连着做了好几晚噩梦。从那以后,见到蜘蛛,蟑螂,蜈蚣这类东西,她就浑身发毛。

“林青青?”
段玉楼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正静静看着她。
“段公子。”

林青青迅速调整呼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

“方才听到动静,以为有敌袭。原来是林姑娘在练功。”
“嗯……随手试试。”

林青青含糊应道,不想多提蟑螂的事。
段玉楼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林青青松了口气,正要继续往前走,脚下却忽然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
她低头一看。
一只死老鼠。
灰扑扑的皮毛,尾巴细长,眼睛还睁着,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在石板路上。
一声短促的尖叫脱口而出。
段玉楼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怎么了?”
林青青没回答,只是死死咬着下唇。
段玉楼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看到了那只死老鼠。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林青青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
他弯腰从旁边的草丛里捡起一根枯枝,轻轻拨弄了一下那只死老鼠。
老鼠的尸体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林青青往后退了一步。
“段公子,你干什么?!”

段玉楼没说话,只是用枯枝将老鼠挑起来,然后朝林青青的方向轻轻一送。
“别过来!”

段玉楼将老鼠尸体拨到路边草丛里。

“抱歉,我只是想把它弄走。”
林青青哪里还有半分歃血盟主的威严和冷厉,倒像个受了惊吓的普通小姑娘。
段玉楼看着她,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软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
因为他想起昨夜她出手救段飞时那干脆利落的手段,想起她之前戏弄他时的轻佻和强势,想起江湖上关于她的种种传闻。
于是他鬼使神差地又开口了。

“你似乎很怕这些虫蚁鼠辈?以你的武功,便是猛虎凶兽也不在话下,为何会怕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东西?”
“我就是怕!段公子,你、你再敢拿这些东西吓我,我、我就……”


“就如何?”
段玉楼看着她那副又气又怕的模样,忽然觉得有点可爱。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可爱?
他居然会觉得这个女魔头可爱?
一定是疯了。
段玉楼这样想着,林青青忽然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竹林深处。
段玉楼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今天大概是脑子进水了,才会做这种幼稚的事。
林青青一路飞奔下山,直到进了咸阳城才放慢脚步。
她走在街上引来不少侧目,但她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喝点酒,吃点东西,把先前怕虫蚁鼠辈那丢人的一幕从脑子里赶出去。
林青青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脚步更快了。
她没注意到,身后不远处,一个佝偻着背,拄着拐杖的老太婆正慢悠悠地跟着她。
林青青走进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酒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一壶酒,两个小菜。”

伙计应声去了。
林青青托着腮,看着窗外街景发呆。
她其实没那么娇气。
小时候在江南林府,那些嫡姐庶妹们明里暗里欺负她,她没哭过。母亲去世时,她也没哭。后来逃出林家,独自闯荡江湖,受伤,中毒,被人追杀,她都没哭。
可偏偏就是怕虫子。
林青青叹了口气,端起伙计送来的酒,仰头灌了一大口。
算了,哭都哭了,还能怎样。
反正段玉楼那家伙应该也不会到处去说吧?
就在这时,那个佝偻的老太婆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进酒馆,在她旁边的桌子坐下。

“姑娘,一个人啊?”
林青青转头看了她一眼。
是个普通的老婆婆,穿着粗布衣裳,手上满是老茧,看起来生活不易。
善良人格的林青青心里那点尊老爱幼的念头冒了出来。
“嗯,一个人。”


“姑娘眼睛怎么红红的?受委屈了?”
“没事,”


“唉,年轻人啊,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老太婆摇摇头,从怀里摸出个粗布帕子,颤巍巍地递过来。

“擦擦吧,姑娘家家的,哭花了脸不好看。”
林青青心里一暖。
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
她接过帕子,道了声谢。

“姑娘喝酒伤身,老婆子这儿有自己酿的梅子汤,解酒最好。”
老太婆又从随身的小篮子里取出个竹筒,推到林青青面前。

“不嫌弃的话,尝尝?”
林青青本不想接,可看着老太婆那慈祥的笑容,又不好意思拒绝。
而且她确实喝得有点急,胃里不太舒服。
“那就谢谢婆婆了。”

她接过竹筒,拔开塞子,闻了闻。
一股清甜的梅子香,还带着点草药味。
应该没问题。
林青青没多想,仰头喝了几口。
味道不错,酸酸甜甜的,确实解酒。
她放下竹筒,对老太婆笑了笑。
“很好喝,谢谢婆婆。”

老太婆也笑了。

“好喝就多喝点。”
林青青觉得头有点晕。
是酒劲上来了吗?
可她才喝了几口……
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景物晃动着重叠。
她用力眨了眨眼,想看清,可眼皮越来越重。
“婆婆……你这汤……”

话没说完,林青青眼前一黑,整个人软软地趴在了桌上。
老太婆脸上的慈祥笑容瞬间消失。
她站起身,走到林青青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确认昏迷后,老太婆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林青青嘴里,然后扶起她,颤巍巍地往外走。

“闺女喝多了,老婆子送她回家。”
她对酒馆伙计说。
伙计不疑有他,还热心地上前帮忙搀扶。
老太婆扶着林青青走出酒馆。
老太婆——或者说,易容成老太婆的雪雁——正要扶着林青青回玄冰宫,一道身影忽然从天而降,拦在了马车前。
是段玉楼。
他一路寻来,正好看到林青青被扶出酒馆,觉得不对劲,便跟了上来。

“放下她。”
段玉楼冷冷道,手已按在剑柄上。
雪雁眯起眼,打量着他。

“段玉楼,你少管闲事!”

“我说放下她。是不是上次给的那一掌教训还不够?”
雪雁将林青青靠在墙边坐下,反手从拐杖里抽出一柄细剑直刺段玉楼面门。
段玉楼拔剑格挡。
叮的一声,两剑相交。
雪雁的剑法刁钻狠辣,专攻要害,且剑上淬了毒。
段玉楼不敢大意,凝神应对。
两人交手数十招。
雪雁越打越心惊。
段玉楼剑法精妙,内力深厚,步步为营,让她找不到丝毫破绽。
不能再拖了。
雪雁虚晃一剑,逼退段玉楼,转身就要带着林青青逃走。
段玉楼岂会让她得逞,长剑一抖,直刺她后心。
雪雁不得不回身格挡。
雪雁脸色一变,知道今日带不走林青青了。
她狠狠瞪了段玉楼一眼,纵身跃上墙头,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段玉楼没有追。
林青青脸色苍白,呼吸微弱。
段玉楼探了探她的脉,眉头紧皱。
脉象紊乱,内力滞涩,显然是中了迷药,而且药性极烈。
他不敢耽搁,将林青青打横抱起,施展轻功,朝穹苍派方向疾驰而去。
段玉楼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抱着林青青,避开巡逻弟子,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将林青青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段玉楼坐在床边,看着她安静的睡颜。
是他不好。
明知道她怕那些东西,还故意吓她。
如果他没有那样做,她就不会跑下山,就不会遇到那个老太婆,就不会中招。
段玉楼叹了口气,起身去打水。
他拧了湿毛巾,轻轻擦拭林青青的额头。
段玉楼坐在桌边守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天色渐暗,又渐渐亮起。
到了凌晨,林青青终于有了动静。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段玉楼立刻起身走到床边。

“你醒了?”
“你……是谁?”

段玉楼愣住了。

“我是段玉楼,你不记得了?”
“段玉楼是谁?”

她撑着坐起身,环顾四周,表情有些不安。

“这里是哪里?我又是谁?”
段玉楼心里一沉。
失忆了?
他想起那个老太婆给林青青喂的药丸。
难道是那药有问题?

“你叫林青青。这里是穹苍派,我的房间。你中了迷药,我把你带回来的。”
“林青青……”

林青青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
“我不记得了。你认识我?你是我什么人?”


“我是……你朋友。”
“朋友?”

林青青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衣袖。
“那你会保护我吗?我有点害怕。”


“会。”
“谢谢你。我……我可以跟着你吗?”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