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光阴弹指过,杭州西泠印社旁的小古玩铺里,暮春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斜斜切进来,落了满桌碎金。
苏怀夕窝在柜台边的懒人沙发里,指尖转着个黄铜风水罗盘,腿上放着半包刚嗑完的瓜子壳,耳朵里听着吴邪翻笔记的哗啦声,心里正给这铺子批风水。
按青乌秘术来讲,这铺子坐北朝南、藏风聚气,前临闹市后接巷弄,本是招财纳福的好格局,偏偏被店主吴邪同志硬生生躺成了“佛系随缘局”。
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暗叹果然老祖宗说的没错,天道酬勤才是顶级风水,自强不息胜过万千秘术,再好的格局,也架不住店主天天摸鱼看笔记,旺季都快过了,连件像样的货都没收上来。
对面桌的吴邪正合着爷爷的笔记发呆,思绪不知道飘到哪个古墓里去了,直到铺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一个干瘦的老头子探着身子走进来,才把他的魂儿拽了回来。
苏怀夕抬眼扫了来人一眼,罗盘在指尖顿了半秒——天庭带煞,地阁浮油,颧骨横突露奸相,典型的无事登三宝殿,来了准没好事。她默默把瓜子壳拢了拢,继续窝着当背景板,听着来人开口。
“你这里收不收拓本?”
老头子问得随意,吴邪也应付得敷衍,头都没抬:“收,不过价钱收不高。”那话里的潜台词苏怀夕都能背下来——没好东西就赶紧滚,别耽误大爷看书摸鱼。
干这行的本就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平日里清闲惯了,最烦伺候那些一知半解的过路客。以前吴邪烦了,直接让王盟放哀乐赶人,最近实在闲得过分,才耐着性子多应付了两句。
苏怀夕在旁边补了句,语气懒洋洋的:“我们老板收拓本,主打一个真东西好价钱,仿品勿扰,破烂不收,省得大家浪费口水。”
那老头也不恼,眼睛扫着柜台里的藏品,话锋一转:“那我想打听一下,这里有没有战国帛书的拓本?就是五十年前,长沙那几个土夫子盗出来,又被一美国人骗走的那一篇?”
这话一出,吴邪当场就火了,苏怀夕嗑瓜子的动作也停了半秒。
五十年前,长沙镖子岭。
这五个字像根细针,轻轻戳了一下她藏在岁月深处的记忆,快得像错觉。她垂着眼掩去眸底的波澜,指尖摩挲着罗盘上的天干地支,心里冷笑一声——兜兜转转五十年,这摊烂事,到底还是找上门了。
面上却半点声色没露,只听着吴邪怼人:“你都说被美国人骗走了,哪里还有。找拓本当然是去市场里淘,哪有指定了一本去找的,怎么可能找得到?”
老头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我听说你有门路,我是老痒介绍来的。”
吴邪瞬间警惕起来,后背冷汗都冒出来了,嘴硬道:“哪……哪个老痒,我不认识。”
苏怀夕差点把嘴里的瓜子仁喷出来,心里疯狂吐槽——老痒那货真是刑啊,这都进号子里了,还能隔着铁窗甩锅,日子是越来越有判头了。当年这俩货喝醉了,老痒抱着块手表哭爹喊娘的样子,她都听吴邪吐槽了八百遍,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我懂我懂,”老头呵呵一笑,从怀里掏出只手表往桌上一放,“老痒说你一看这个就明白了。”
那表一露出来,吴邪的脸色就变了。正是老痒当年在东北,他初恋情人送的那块,这货当年把这表当命一样,喝醉了就掏出来对着表喊“鹃啊,丽啊”,问他姑娘到底叫啥,他能哭着说自己忘了。
老痒能把这表交出来,说明这老头确实有点来头。
吴邪打量着老头那张越看越面目可憎的脸,还是松了口:“那就算你是老痒的朋友,找我什么事情?”
老头咧嘴一笑,露出一颗明晃晃的大金牙:“我一个朋友在山西带回点东西,想让你给我看看,那是不是真东西。”
“看你一口京腔的,北京的大土靶子到南方来找我咨询,太抬举我了吧,北京多少好手,恐怕你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吴邪斜睨着他,话里带刺。
苏怀夕在旁边慢悠悠接了句:“就是,潘家园那么多掌眼的老师傅,跑我们这小庙来,不是来碰瓷就是来挖料的,有话不妨直说,别绕弯子。”
她这话一出,大金牙老头的眼神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带着点探究,又很快收了回去,嘿嘿一笑:“都说南方人精明,果然不假。说实话,我这次来,确实不是找您,我想见见你家里老太爷。”
吴邪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找我爷爷,你什么居心?”
“你老太爷当年在长沙镖子岭盗出战国帛书以后,是否留有一两份拓本?我朋友只想知道,与我们手上这一卷是否一样?”
他话没说完,吴邪直接对着边上打瞌睡的王盟吼:“王盟,送客!”
大金牙急了:“怎么说着说着就要赶人呢?”
“你说的是不错,可惜你来太晚了,我老爷子去年已经西游,你要找他,回去割脉吧!”吴邪心里门儿清,当年镖子岭那事连中央都惊动了,这时候翻旧账,不是给家里招祸吗?
“我说你个小孙子,说话就怎么不中听呢。”大金牙一脸贼笑,“老爷子不在了也不打紧,好歹,你也看一看我带来的东西,卖卖老痒的面子不是?”
吴邪看了他那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心说不看一眼他是真不肯走,回头老痒出来还得埋怨,便点了头:“看看就看看,是不是我可不敢说。”
苏怀夕挑了挑眉,坐直了身子。她倒要看看,这老东西揣着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只见大金牙从怀里掏出一张白纸,吴邪一看就来气了:“靠,还是个复印件。”
“那是啊,那宝贝那能到处揣着跑啊,一抖就碎。”大金牙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要不是我路子广,这东西早跑到国外去了,也算是为人民服务。”
苏怀夕没忍住笑出了声:“得了吧,看你这样子就是个倒斗的,我看你是不敢出手,这是国宝,你脑袋不想要了?”
一句话被戳穿,老头脸当场就绿了,可有求于人,只能忍着:“也不能这么说,每一行都有每一行的道道,想你老爷子当年在长沙做土夫子的时候,那也是威名远播……”
“你要再提我爷爷,我就不看了!”吴邪脸一沉,咬着牙打断他。
“好好,咱打住,你快给我瞅瞅,我也好快点跑路。”
吴邪展开那白纸头,苏怀夕也凑过去扫了一眼,指尖在罗盘上轻轻一点——纸面上的字是战国古篆,气息不对,看似古旧,实则气脉浮散,根本不是战国原物。
果然,吴邪扫了两眼就笑了:“这应该是汉代的赝品,怎么说呢,你说它是假的,也不是假的,说它是真的,也不是真的,鬼知道这是照本摹的还是胡编的?所以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好了。”
“那这是不是你爷爷盗出来的那一份?”
“实话和你说,我爷爷盗出来的那份他自己都没来得及看上一眼就被那美国佬骗过去了,你这问题我实在回答不了你。”吴邪脸上装得特诚恳,心里早把忽悠人的话说顺了。
大金牙还真信了,叹了口气:“那真是不凑巧,那看样子不去找那个美国人,恐怕还真没指望了。”
“怎么,你们怎么就这么在意这一卷?”吴邪问道,这事太奇怪了,古籍收藏从来都是看缘分,想把一套二十卷的战国古籍找齐,未免太贪心了。
“小兄弟,不瞒你说,我还真不是倒斗的,你看我这身子骨,哪够折腾啊,不过我那朋友的确是行家里手,我也不知道他卖的是什么关子,总之,人家有人家的道理。”大金牙呵呵一笑,摇摇头,“咱也不好多问,对吧,先走一步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吴邪低头一看,那张复印件还落在桌上呢。他刚要喊人,目光扫过纸面,突然定住了——纸的角落有个图案,是个狐狸一样的人脸,两只没有瞳孔的眼睛极具立体感,竟像是从纸里凹出来一样,看得吴邪猛地吸了口凉气。
苏怀夕的目光也落在那图案上,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
她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依旧是那副看热闹的样子,撞了撞吴邪的胳膊:“看傻了?这东西你没见过?”
“从来没见过。”吴邪眼睛亮了,琢磨着等老痒出来,用这复印件做几块假拓片也能小赚一笔,抬头正好看见大金牙正往回赶,当即手忙脚乱地拿过数码相机,咔咔把内容全拍了下来,才拿起纸头走出门外,迎面撞上往回跑的大金牙,把纸递了过去:“你东西忘了。”
这事告一段落,一下午又没了动静。
苏怀夕听着吴邪又开始念叨他爷爷的往事,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盗墓分南北两派,北派精于寻龙点穴,南派擅长洛阳铲探土,两派斗了半辈子,划长江而分。
苏怀夕窝在沙发里,听着这些话,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那些血淋淋的往事,那些被阴谋与宿命碾碎的人,吴邪这个还带着天真气的小子,还是不知道的好。
傍晚时分,铺子打烊,又是屁东西没收进来的一天。吴邪打发走王盟,刚伸了个懒腰,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来了条短信。
“9点鸡眼黄沙。”
是吴三省发来的,这是他们家的暗话,意思是有新货到了。紧接着,第二条短信也跳了出来:“龙脊背,速来。”
吴邪眼睛瞬间就亮了,他三叔的眼光出了名的高,能被他叫“龙脊背”的,绝对是顶好的东西。
“哟,你三叔这是有好货了?”苏怀夕凑过去扫了一眼短信,笑着调侃,“这暗话跟地下党接头似的,也就你能秒懂。”
“必须的,走,跟我去一趟!”吴邪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正好让三叔给看看,今天拍的那帛书上的图案,到底是什么来头。”
苏怀夕也没推辞,跟着他上了那辆破金杯。她心里清楚,这场局,从五十年前镖子岭那座古墓被挖开的那一刻,就已经布好了。而现在,吴邪终于要被推着,踏进这场宿命的漩涡里了。
而她,从答应吴三省入局的那天起,就注定要陪着他,走这一遭。
车刚开到吴三省楼下,就听见他在楼上扯着嗓子喊:“你小子他娘的,叫你快点,你磨个半天,现在来还有个屁用!”
“不是吧,好东西也给我留一口啊,你也卖得太快了!”吴邪靠了一声,刚推开车门,就看见一个年轻人从楼里正门走了出来,身上背了根长长的东西,用布包得结结实实,一看就知道是把古兵器。这东西要是真的,价格能翻十几倍上去。
吴邪指了指那年轻人的背影,楼上的三叔点点头,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吴邪当场就蔫了,心里哀嚎着自己这小摊子今年怕是真要破产了。
苏怀夕看着那年轻人的背影,目光在那布包上停了一瞬,又很快收了回来,拍了拍吴邪的肩膀:“行了,别嚎了,上去看看再说,万一还有别的好东西呢。”
俩人上了楼,吴邪自己捣了杯咖啡,把今天大金牙上门的事,前前后后跟三叔说了一遍。本以为三叔会跟他同仇敌忾,没想到三叔听完一言不发,直接让他把数码相机里的图导出来,打印出来放在灯下一看。
苏怀夕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清清楚楚地看见,吴三省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怎了?”吴邪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问道,“这东西有什么蹊跷?”
吴三省皱着眉头,死死盯着那张打印纸,指尖点了点那个狐狸人脸的图案,声音里带着点难以置信的错愕:
“不会吧,这张好像是张古墓的地图啊!”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