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后来试过很多次,试图在记忆里找到母亲下葬那天的完整画面。
但他失败了。
那一天的碎片散落在他记忆的最深处,像一盒被打翻的拼图。
黑色丧服。
冻硬的泥土。
一个他不认识的牧师念着他听不懂的经文。
铁锹铲进土堆时发出的沉闷声响。
远处有几个他不认识的女人站在树后面,穿得花花绿绿的,手里攥着廉价手帕却没有走近。
还有一个女人,站在他旁边。
她不高,比母亲矮小半个头,肩膀很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棕色呢子大衣,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用别针别着。
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在脑后随意挽了一个髻,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
她的脸上有很多细纹,眼角、额头、嘴角,像一片被揉过的纸重新铺平后留下的折痕,但她的眼睛很亮,是一种被风霜反复打磨过的、不含杂质的亮。
葬礼结束后,那些聚集在墓园里的人一个一个散去。
牧师合上圣经,铁锹靠在树旁,最后连掘墓人都抽着烟斗离开了。
只有那个女人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墓碑上那个刻得歪歪扭扭的克洛伊的名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弯下腰,用一种她大概很少使用的、生疏而谨慎的语气,对着眼前这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男孩说:“你叫杰克对吧?我叫伊赛德。你妈妈的朋友。”
她顿了一下,语气不自然地放轻,像是怕自己的嗓门吓到一只随时会逃走的流浪猫。
“你要不要……先跟我回去?我那儿有一张空床。很旧,但是不冷。”
杰克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
他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
后来伊赛德告诉他,就是那个眼神让她决定留下他的。
她说那个眼神不像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
“像一只被人踢过很多次的狗,不敢靠近,也不敢走远。”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削土豆,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菜价,但她的眼眶红了,红得非常快,快到连她自己都没来得及藏好。
伊赛德的房间比克洛伊那间还要小。
只有一张床。
她把那张床让给了杰克,自己睡在靠墙的那条长椅上,蜷着身体盖两条薄毯,整个人缩得像一只在屋檐下躲避风雨的猫。
她说话嗓门很大,笑起来的时候整条走廊都听得见,和那些在街边菜场讨价还价的大姐头没有区别。
但她会把唯一一个没有缺口的碗给杰克用,会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往麦片粥里多舀一勺牛奶。
她在红教堂区住了快二十年,做妓女做了快二十年。
她的身体比克洛伊更早被磨损,脊椎有旧伤,左膝盖一到阴雨天就疼得走不了路。
但她从来没有在杰克面前喊过一次疼。
她身上有一种被最底层生活反复锻打过的硬,像河滩上被水流冲刷了千百年的卵石,样子不好看,但足够结实。
起初杰克不相信她。
他觉得这个女人的好和那些亲戚的贪婪之间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都只是一层涂在表面上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干裂、剥落,露出底下一模一样的灰黑铅芯。
他不吃她放在灶台上的面包,不用她铺好的那床棉被,晚上她伸手想摸摸他额头看有没有发烧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往后躲。
那道他在停尸房里筑起的墙,高得连他自己都看不见顶。
伊赛德从来不急。
她不逼他吃饭,不逼他说话,不逼他叫她任何亲昵的称呼,甚至连眼神接触都刻意减少,好让他有足够的安全距离。
她只是日复一日地做那些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事。
——在冷了的时候添一件旧毛衣在他身上,在他做噩梦惊醒后假装还在熟睡,在他坐在窗台上发呆的时候,悄悄把一杯热好的牛奶放在他身后的桌角上。
他躲了她两个月。
两个月之后的一个晚上,白教堂区下了一场大雨。
雨水从屋檐的破洞里灌进来,滴滴答答地落在他的床尾。
他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想找个盆接水,发现伊赛德已经蹲在床边了,手里拿着一个破铁盆,正轻轻地放在漏水的位置上。
她抬起头看见他醒了,露出一个略带抱歉的笑容,说:“吵醒你啦?没事,接着睡吧。”
说完站起来,赤着脚踩着冰冷的地板走回长椅上,把自己重新卷进那两条薄毯里,蜷成一个不会再打扰任何人的姿势。
杰克躺回去,盯着天花板上那一圈被雨水浸出来的深色水渍,忽然发现自己眼眶发酸。
他想不起上一次有人在他睡着的时候悄悄给他接漏水是什么时候了。
也许是母亲还活着的时候。
也许更早。
也许是那些还没有被现实反复锤炼过的、被称作“童年”的日子里。
他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声音小得几乎被雨声盖住了。但他听见长椅上那条薄毯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类似鼻酸的吸鼻子声。
那之后,那道墙开始松动。
杰克开始允许伊赛德摸他的头。
只准一下。
然后是两下,三下。
再然后的某一天,他在一场高烧中迷迷糊糊地抱住了她的手臂,把脸埋进她的袖子里,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伊赛德妈妈”。
第二天退烧之后他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但伊赛德一大早破天荒地没有去菜场,而是一直坐在床边看着他,眼睛肿得像刚哭过,嘴角却往上翘着,看上去幸福又狼狈,像一只刚被人从水里捞起来的、浑身湿漉漉的老猫。
那天她在灶台上多放了两块饼干。
巧克力的。
比一便士三颗的糖果贵多了。
以后的几年大抵如此。
伊赛德用她蹩脚的、粗糙的、不擅长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把那个在停尸房里独自站了一整个下午的男孩从深渊里拉出来。
她没有文化,写不好字,看不懂书,但她知道一个孩子该有的东西。
——温热的饭菜、干净的衣服、偶尔的小零食、睡觉前有人在隔壁房间的呼吸声。
她从不在杰克面前提克洛伊。
但在她以为杰克睡着了的时候,她偶尔会对着那个装针线的铁盒子。
——她帮杰克从旧公寓里带出来的唯一遗物——发很久的呆。
有一次她打开了盖子,看见里面那枚褪了色的假金币,忽然伸手把它翻了过去,让灼烫的目光落在那个没有被腐蚀的背面。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最后小声说了一句:“你这个傻瓜。早跟你说过,不要相信男人。”
那是杰克第一次听见伊赛德说这种话。
但那时候他太小了,没有听懂。
他只知道伊赛德的生日是他每年最期待的日子。
不是因为有什么隆重的庆祝。
——他们没有钱,蛋糕买不起,蜡烛也买不起,礼物通常是一条手织的围巾或者一双补过的旧手套。
但因为那一天,伊赛德会请一整天的假,不接任何客人,把全部的时间都留给他。
她会带他去泰晤士河边的集市,花一便士给他买一杯热姜茶,然后两个人坐在河堤上,看着那些缓缓漂过的货船,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一杯冒着白气的姜茶。
那是杰克那些年最温暖的日子。
也是他在后来,最不敢回忆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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