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8.深渊回信(上)(黄占)

后来……我走过很多地方。

离开那座海边小镇之后，我像一片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到哪里算哪里。

我在不同的城镇停留，在不同的面包店打工，揉面、发酵、烘烤，日复一日地和麦香打交道。

那些面团在我手心里膨胀、成型、变成金黄，像某种沉默的仪式。

我从不和任何人提起哈斯塔，也不提起那间被烧毁的白房子。

我把它们埋在心底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连我自己都以为忘记了。

可是有些东西是埋不住的。

比如深夜忽然惊醒时，枕边那片湿漉漉的凉意。

比如路过海边时，脚步会不由自主地慢下来。

比如揉面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把面团掰成两半，大的那块放在案板边上，等回过神来才发现那里空无一人。

我已经二十岁了。

九年过去了。

那年秋天，我来到了一个叫湖景村的小村子。

村子不大，靠海，码头上常年停着几艘破旧的渔船。

我在村上唯一的面包店找到了活计，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不问我的来历，只管我能不能在凌晨四点准时起来生火。

我建了一间木屋，推开窗就能看见海。

那片海和记忆中的不太一样。

这里的海是灰绿色的，像一块蒙了尘的翡翠。

每天傍晚收工之后，我会坐在窗口，望着海面发呆。

海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咸涩的腥味，像某种古老的呼唤。

有一天傍晚，我看见海滩上蹲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背对着我，蹲在潮线附近，低着头不知道在做什么。

海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在夕阳里泛着浅浅的银光。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冲下楼，朝海滩跑去。

跑近了才发现，那只是一个普通的渔家孩子，头发是亚麻色的，被夕阳照得发白。

他抬起头，困惑地看着我，眼睛是灰蓝色的。

“叔叔，你怎么了？”他问。

我站在沙滩上，喘着气，忽然觉得自己可笑极了。

“没什么，”我说，“天快黑了，早点回家吧。”

孩子跑远了。

我一个人站在空旷的海滩上，潮水一波一波漫过我的脚踝。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在水中的倒影

——一个二十岁的青年，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回到了十一岁。

我抱着那个扎红丝带的蛋糕盒子，推开那扇熟悉的破木门。

屋里没有开灯，但月光从窗口照进来，把一切都镀成了银白色。

哈斯塔坐在窗边，白发垂落在肩上，听见门响，他回过头来。

那双金色的眼睛望向我，像从前一样安静。

“伊莱，”他说，声音轻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蛋糕。”

我把蛋糕盒子放在桌上，打开，奶油有些化了，但形状还在。

我插上蜡烛，一根一根点燃。烛光在他的金色眼睛里跳动，像深海中浮动的磷火。

“许愿吧。”我说。

他闭上眼睛，睫毛在烛光里投下细密的阴影。过了很久，他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许了什么愿？”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也是最后一次。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深海中偶然泛起的一朵浪花，转瞬即逝。

“伊莱，”他说，“别再找我了。”

然后梦醒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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