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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他留在十八岁盛夏

高三的日子,快得像一场梦。

试卷、刷题、倒计时,所有人都在为高考做准备,林意也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学习里,用忙碌麻痹自己,不去想那个冰冷的少年,不去想那些和他的过往。

她的目标,依旧是北京。

哪怕贺景舟已经把她推开,哪怕两人形同陌路,她还是想考去那座城市,算是给自己的青春,一个最后的交代。

贺景舟成绩稳居年级第一,却活得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他也想和她去同一座城市。

可他不能。

高考倒计时三十天,天降小雨,阴湿的天气裹着闷热。

放学时雨丝细密,贺景舟肋骨旧伤发作,脸色惨白,左手死死按住右侧胸口,脚步都有些虚浮。林意撑着伞,看着他隐忍痛苦的背影,心底藏了半年的委屈和担忧,再也忍不住。

她快步追上去,把伞举到他的头顶,遮住了所有雨丝。

贺景舟的脚步猛地顿住。

半年了,这是她第一次,再次靠近他。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的少女。她瘦了很多,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却依旧眼神坚定,举着伞,固执地站在他身边,像半年前无数个放学的傍晚一样。

四目相对,贺景舟的心跳,瞬间乱了节拍。

所有的冷漠、狠绝、伪装,在这一刻,差点全线崩塌。

他多想就这么和她共撑一把伞,多想告诉她他舍不得,多想和她回到从前。

可火海、愧疚、妹妹的眼神,再次在脑海里炸开。

他猛地后退一步,狠狠甩开她的伞,走进雨里,雨水瞬间打湿了他全身。

“不用你假好心。”他的声音冰冷又凶狠,带着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颤抖,“林意,我再说最后一次,离我远点。”

“我和你早就没关系了,你别再缠着我,我看着你就觉得恶心。”

这句话,是他能说出来的,最伤人的话。

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的心,先碎成了粉末。

林意举着伞,站在雨里,看着他冰冷绝情的侧脸,积攒了半年的委屈、失望、心痛,彻底决堤。

泪水混着雨水,从脸颊滑落。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声音颤抖却决绝:“贺景舟,我到底哪里欠你的?”

“我陪了你两年多,我真心对你好,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要把我贬得一文不值?”

“好,既然你这么讨厌我,我成全你。”

“从此以后,我林意,再也不会靠近你半步,再也不会多看你一眼。我们一刀两断,从此,恩断义绝。”

说完,她转身,撑着伞,头也不回地跑进雨里,跑得跌跌撞撞,再也没有回头。

贺景舟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雨幕里的背影,终于撑不住,背靠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雨水把他全身浇透,肋骨的旧伤疼得他浑身发抖,他捂住脸,在无人的雨夜里,失声痛哭,哭得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

“对不起……”

“林意,对不起……”

“别怪我……求你别怪我……”

这一次,他是真的,把她彻底推开了。

彻底断了她所有的念想,也断了自己所有的退路。

高考的那几天,林意和贺景舟在考场相遇过两次,两人都面无表情,目光没有半分交汇,像真正的陌生人。

高考结束的铃声响起,青春散场。

班级聚餐的包厢里很热闹,所有人都在举杯、欢笑、告别,林意坐在角落,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果汁,目光始终看向门口。

贺景舟没有来。

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

他就站在包厢楼下的树荫里,站了整整一个晚上,看着窗户里她的身影,看着她笑,看着她沉默,直到聚会结束,看着她和同学一起离开,他才默默转身,走进了无边的黑夜里。

他亲手,为自己的青春,和自己的爱意,画上了一个血淋淋的句号。

高考结束的第三个月,离大学开学还有十天。

江城的夏天依然燥热,贺景舟把自己关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收拾好了一切,做好了最后的决定。

他把那个藏着温白开瓶盖、暖贴包装袋、写满字的纸条、两人一起用过的笔的铁盒子,小心翼翼放在桌上,擦了一遍又一遍。

这里装着他这辈子,所有的光,所有的暖,所有的欢喜。

他拿出手机,按下录音键,对着漆黑的屏幕,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用低沉沙哑、温柔到极致,也苦涩到极致的声音,录下了那段,藏了整整三年,迟到了一辈子的告白和告别。

他把所有的过往、所有的愧疚、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深爱、所有的身不由己,全都录进了这段录音里。

录完之后,他把录音发给江驰,留下最后一句话:“一年后再交给她,别太早,别耽误她。让她忘了我,好好活着。”

他不想让她刚踏入新生活,就被他的死亡困住。

他要她幸福,安稳。

做完这一切,贺景舟换上了最干净的白衬衫,像高一初见时那样清俊挺拔,坐在窗边,看着夕阳落下。

鑫鑫,哥来陪你了。

他这辈子,遇到了一个爱的人,很知足。

他后悔遇见她 让她承受这么多。

若有来生,他一定干干净净,一身轻松,早点找到她,好好爱她,再也不推开她。

贺景舟在十八岁那年盛夏,安静地离开了这个让他煎熬了十年的世界。

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留下只言片语,除了那段,给林意的、至死方休的告白。

江驰按照他的遗愿,瞒下了所有消息,处理了后事,守着这个秘密,整整一年。

而此时的林意,正带着满心的疲惫和释然,踏上了去往北京的火车。

她以为,贺景舟只是恨她、讨厌她,只是不想再和她有任何牵扯,所以从此杳无音信,断联一生。

她不知道,那个曾经用尽全力爱过她、也用尽全力推开她的少年,早已在盛夏落幕时,永远地离开了。

她更不知道,她以为的“恩断义绝”,是他能给她的,最后的、最深沉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