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日子,快得像一场梦。
试卷、刷题、倒计时,所有人都在为高考做准备,林意也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学习里,用忙碌麻痹自己,不去想那个冰冷的少年,不去想那些和他的过往。
她的目标,依旧是北京。
哪怕贺景舟已经把她推开,哪怕两人形同陌路,她还是想考去那座城市,算是给自己的青春,一个最后的交代。
贺景舟成绩稳居年级第一,却活得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他也想和她去同一座城市。
可他不能。
高考倒计时三十天,天降小雨,阴湿的天气裹着闷热。
放学时雨丝细密,贺景舟肋骨旧伤发作,脸色惨白,左手死死按住右侧胸口,脚步都有些虚浮。林意撑着伞,看着他隐忍痛苦的背影,心底藏了半年的委屈和担忧,再也忍不住。
她快步追上去,把伞举到他的头顶,遮住了所有雨丝。
贺景舟的脚步猛地顿住。
半年了,这是她第一次,再次靠近他。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的少女。她瘦了很多,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却依旧眼神坚定,举着伞,固执地站在他身边,像半年前无数个放学的傍晚一样。
四目相对,贺景舟的心跳,瞬间乱了节拍。
所有的冷漠、狠绝、伪装,在这一刻,差点全线崩塌。
他多想就这么和她共撑一把伞,多想告诉她他舍不得,多想和她回到从前。
可火海、愧疚、妹妹的眼神,再次在脑海里炸开。
他猛地后退一步,狠狠甩开她的伞,走进雨里,雨水瞬间打湿了他全身。
“不用你假好心。”他的声音冰冷又凶狠,带着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颤抖,“林意,我再说最后一次,离我远点。”
“我和你早就没关系了,你别再缠着我,我看着你就觉得恶心。”
这句话,是他能说出来的,最伤人的话。
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的心,先碎成了粉末。
林意举着伞,站在雨里,看着他冰冷绝情的侧脸,积攒了半年的委屈、失望、心痛,彻底决堤。
泪水混着雨水,从脸颊滑落。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声音颤抖却决绝:“贺景舟,我到底哪里欠你的?”
“我陪了你两年多,我真心对你好,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要把我贬得一文不值?”
“好,既然你这么讨厌我,我成全你。”
“从此以后,我林意,再也不会靠近你半步,再也不会多看你一眼。我们一刀两断,从此,恩断义绝。”
说完,她转身,撑着伞,头也不回地跑进雨里,跑得跌跌撞撞,再也没有回头。
贺景舟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雨幕里的背影,终于撑不住,背靠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雨水把他全身浇透,肋骨的旧伤疼得他浑身发抖,他捂住脸,在无人的雨夜里,失声痛哭,哭得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
“对不起……”
“林意,对不起……”
“别怪我……求你别怪我……”
这一次,他是真的,把她彻底推开了。
彻底断了她所有的念想,也断了自己所有的退路。
高考的那几天,林意和贺景舟在考场相遇过两次,两人都面无表情,目光没有半分交汇,像真正的陌生人。
高考结束的铃声响起,青春散场。
班级聚餐的包厢里很热闹,所有人都在举杯、欢笑、告别,林意坐在角落,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果汁,目光始终看向门口。
贺景舟没有来。
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
他就站在包厢楼下的树荫里,站了整整一个晚上,看着窗户里她的身影,看着她笑,看着她沉默,直到聚会结束,看着她和同学一起离开,他才默默转身,走进了无边的黑夜里。
他亲手,为自己的青春,和自己的爱意,画上了一个血淋淋的句号。
高考结束的第三个月,离大学开学还有十天。
江城的夏天依然燥热,贺景舟把自己关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收拾好了一切,做好了最后的决定。
他把那个藏着温白开瓶盖、暖贴包装袋、写满字的纸条、两人一起用过的笔的铁盒子,小心翼翼放在桌上,擦了一遍又一遍。
这里装着他这辈子,所有的光,所有的暖,所有的欢喜。
他拿出手机,按下录音键,对着漆黑的屏幕,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用低沉沙哑、温柔到极致,也苦涩到极致的声音,录下了那段,藏了整整三年,迟到了一辈子的告白和告别。
他把所有的过往、所有的愧疚、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深爱、所有的身不由己,全都录进了这段录音里。
录完之后,他把录音发给江驰,留下最后一句话:“一年后再交给她,别太早,别耽误她。让她忘了我,好好活着。”
他不想让她刚踏入新生活,就被他的死亡困住。
他要她幸福,安稳。
做完这一切,贺景舟换上了最干净的白衬衫,像高一初见时那样清俊挺拔,坐在窗边,看着夕阳落下。
鑫鑫,哥来陪你了。
他这辈子,遇到了一个爱的人,很知足。
他后悔遇见她 让她承受这么多。
若有来生,他一定干干净净,一身轻松,早点找到她,好好爱她,再也不推开她。
贺景舟在十八岁那年盛夏,安静地离开了这个让他煎熬了十年的世界。
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留下只言片语,除了那段,给林意的、至死方休的告白。
江驰按照他的遗愿,瞒下了所有消息,处理了后事,守着这个秘密,整整一年。
而此时的林意,正带着满心的疲惫和释然,踏上了去往北京的火车。
她以为,贺景舟只是恨她、讨厌她,只是不想再和她有任何牵扯,所以从此杳无音信,断联一生。
她不知道,那个曾经用尽全力爱过她、也用尽全力推开她的少年,早已在盛夏落幕时,永远地离开了。
她更不知道,她以为的“恩断义绝”,是他能给她的,最后的、最深沉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