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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明码标价

oc:共鸣之境

灰岩城对“齐淮洲”的容忍,似乎终于到了极限。或者说,是某些被他无意间(或有意)坏了“好事”的人,觉得这颗碍眼的钉子,该被敲出去了。

驱逐令下得简单粗暴。由两名佩戴着城内治安队徽章、但眼神闪烁、明显与某些地下势力不清不楚的汉子,在傍晚时分,于齐淮洲惯常流连的那家廉价酒馆门口,“客气”地传达。

“齐先生,城里最近不太平,上面说了,要清一清‘不稳定因素’。您看,您是不是……换个地方散散心?”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滚蛋。

酒馆里原本喧嚣的声音低了下去,许多道目光投来,有幸灾乐祸,有漠然,也有少数几道藏得很深的复杂。齐淮洲当时正坐在角落里,就着一碟盐水煮豆,慢悠悠地喝着他那壶最便宜的麦酒。闻言,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依旧是那副仿佛焊死在脸上的、漫不经心的笑容。

“哎呀,治安队的大哥亲自来通知,真给面子。”他晃了晃手里的粗陶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昏黄的灯光下荡漾,“行啊,我这人最识趣了。正好,这儿的酒也快喝腻了。明天一早,保管滚得干干净净,绝不脏了各位老爷的眼。”

他答应得太爽快,反倒让那两个传话的汉子愣了一下,准备好的后续威胁说辞卡在喉咙里。齐淮洲已经仰头喝干了杯中残酒,扔下几枚铜币,起身,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吹着口哨,晃出了酒馆大门,仿佛只是出门遛个弯。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灰岩城那扇厚重、布满铁钉的城门在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齐淮洲是第一个出城的。

他依旧穿着那件显眼的白衬衫,外面随意套了件深灰色的旧帆布外套,黑色工装裤,背上多了个不大的、瘪瘪的旅行背包。暗影渡鸦“夜影”停在他肩头,银白的眸子冷漠地扫过城门哨兵和早起赶路、对他指指点点的零星行人。

没有回头,没有停顿,他踏上了城外那条被车辙和脚印压得坚实的土路。晨风带着荒野的凉意和尘土气息扑面而来,吹动他额前不羁的白发。阳光从背后升起,将他和渡鸦的影子长长地投向前方,指向未知的、更广阔的荒原。

被一座城市驱逐,对他而言,似乎和换家酒馆喝酒没什么区别。脸上的笑容甚至都没变,只是眼底那片深潭,在无人注视的荒野晨光中,似乎比在城里时,更沉寂了几分。

他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着,直到灰岩城那低矮的城墙彻底消失在身后的地平线下,四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被低矮灌木和裸露岩石点缀的荒原。风吹过旷野,发出呜呜的声响,带着一种空旷的自由,也带着更赤裸的、生存的严酷。

走了约莫小半天,日头升高,晒得人皮肤发烫。前方道路出现了一个岔口,一条继续向东北,通往另一座规模更小的聚居点;另一条折向东南,据说那边有片被小贵族圈起来的、相对肥沃的河谷。

齐淮洲在岔路口停下,从背包侧袋摸出水囊灌了一口,目光随意地扫过两条路。他没急着做决定,反正去哪儿都行,只要……

“哒、哒、哒……”

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平稳规律的震动声,从东南方向那条路的尽头传来。那不是马蹄声,更轻盈,更……精致。像是某种带有良好减震装置的精密机械。

齐淮洲耳朵动了动,脸上那点惯常的散漫收敛了些,眯起眼,看向声音来处。

很快,一个银灰色的影子出现在道路尽头,迅速接近。

那是一辆造型优雅流畅、线条低矮的悬浮车。车身反射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在荒原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车身上没有任何显眼的家族徽记或装饰,但那种内敛的奢华感和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科技感,无声地昭示着其主人的身份绝不普通。

车子行驶得极稳,几乎听不到引擎噪音,只有轮胎(或者说悬浮装置)与地面接触时发出的轻微声响。它速度不慢,但经过站在路边的齐淮洲时,却微妙地放缓了一丝,并非停车,更像是一种……审视般的减速。

齐淮洲站在原地没动,双手插在裤兜里,肩上的“夜影”歪了歪头,银白的眸子锁定那辆悬浮车。

车窗是深色的单向玻璃,从外面看不清内里。但齐淮洲能感觉到,一道平静、锐利、带着评估意味的视线,正透过车窗,落在他身上,从头到脚,一丝不漏。那不是好奇,也不是警惕,更像是在看一件……物品,或者一份待审核的档案。

悬浮车在他前方十几米处缓缓停下,悄无声息。副驾驶一侧的车窗,无声降下一半。

一张脸露了出来。

那是一个极年轻、也极美的女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肌肤是养尊处优的冷白,金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一个繁复而精致的发髻,露出弧度优美的脖颈。她戴着一副细细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眸是澄澈的祖母绿色,此刻正隔着镜片,平静无波地看着齐淮洲。她穿着剪裁合体的墨绿色丝质衬衫,领口系着同色系的细丝带,外面是一件同色系的修身马甲,整个人透着一股精致的、不容侵犯的贵族气息,与这荒原尘土格格不入。

元清恒。或者说,在灰岩城周边某些特定圈子里,被称为“元大小姐”或“昭明玦”的人物。一个年纪轻轻便手握不少资源渠道、以眼光精准、手段果决、追求利益最大化闻名的年轻商人兼情报贩子,据说背后还有某个古老贵族家族的影子。

齐淮洲认识她,或者说,知道她。灰岩城黑市里关于稀有材料、禁忌情报、特殊渠道的顶级交易,偶尔会隐约浮现这位“大小姐”的影子。只是以他之前的“层次”,还够不到对方的交易台面。

他脸上瞬间切换回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甚至还带着点夸张的惊讶,吹了声口哨:“哟!这是哪阵风,把尊贵的元大小姐吹到这荒郊野岭来了?该不会是专程来送我的吧?那可太让我受宠若惊了。”

元清恒对他的调侃毫无反应,甚至连嘴角都没动一下。她只是用那双祖母绿的眼眸,透过镜片,平静地审视着他,目光在他带笑的脸、略显落魄却干净的衣着、肩头神异的暗影渡鸦,以及那个瘪瘪的背包上依次掠过。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成色、价值,以及……潜在的风险。

“齐淮洲。”她开口,声音如其人,清脆,冷静,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灰岩城的‘名人’。因多项指控(盗窃、欺诈、斗殴、扰乱治安)被驱逐。无固定职业,无稳定收入来源,但似乎总有办法弄到钱。有一个长期住院治疗的弟弟,在‘圣辉疗养院’,病例编号AX-7719,患有罕见的、进行性灵能侵蚀伴肌体萎缩症,治疗费用高昂。目前账户余额……”她报出一个精确到个位数的数字,正是齐淮洲全部家当,“远不足以支撑下一阶段的特效药和维持疗法。”

她语速平稳,吐字清晰,将齐淮洲最核心、也最不愿为人所知的底细,如同翻阅档案般平淡叙述出来。没有同情,没有鄙夷,只是陈述。

齐淮洲脸上的笑容,在她提到“弟弟”和“账户余额”时,几不可察地僵硬了那么一瞬,眼底深处闪过一丝被触及逆鳞的冰冷寒意,但立刻被更浓的、满不在乎的笑意覆盖。他甚至鼓了鼓掌,语气夸张:“厉害!不愧是元大小姐,情报工作做到这份上,连我兜里有几个子儿都一清二楚。怎么,大小姐是来做慈善的?还是觉得我这穷光蛋身上,还有什么油水可榨?”

他需要钱。很需要。非常需要。账户里那点数字,距离下一阶段那个天文数字般的治疗费,还差得远。他接黑活,替人顶罪,耍手段弄钱,甚至不惜把自己名声搞臭,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都是为了那笔钱。每次拖着疲惫或带伤的身体回到疗养院,隔着玻璃看着弟弟齐淮恒苍白瘦弱、却因为看到他(以及他留下陪伴弟弟的那只温顺的、会发光的月光兔“绒绒”)而露出天真笑容的小脸时,他都会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弟弟只是睡着了,下一秒就会跳起来叫他“哥哥”,和他养的兔子一起玩。

他多么希望那是真的。

可冰冷的病例和催款单,总会把他拉回现实。

所以,他需要钱。更多,更快,不计代价的钱。

元清恒仿佛没听到他话语里的刺,依旧用那种评估货物的眼神看着他,缓缓说道:“我需要一个‘代理人’,去处理一件不太方便由我,或者我明面上的人出面的‘小事’。这件事有一定风险,但报酬丰厚。完成后,报酬足以支付你弟弟接下来三个疗程的特效药,以及半年的维持疗养费用。”

她报出了一个数字。一个足以让大多数亡命徒眼红的数字。

齐淮洲心脏猛地一跳,但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灿烂了些:“哇哦,大手笔。不过,元大小姐,天上不会掉馅饼。风险有多大?具体要做什么?‘代理人’……听起来像是要我去顶锅?这业务我熟,收费可不低,尤其是替您这种级别的人物‘分忧’。”

他强调“收费不低”,既是试探,也是为自己争取更多筹码。他知道,在元清恒这种人面前,装傻充愣或故作清高都没用,不如直接亮出底牌——他要钱,很多钱,为此可以承担风险,甚至污名。

“去东南边的‘锈水镇’,取回一件东西。”元清恒言简意赅,没有透露更多细节,“东西在一个叫‘老烟枪’的人手里。他会刁难,甚至设下陷阱。你需要拿到东西,并处理好可能引发的……‘后续问题’。记住,东西必须完整,过程必须‘干净’,不能留下任何指向我的线索。如果失败,或者泄露……”

她没说完,但那双祖母绿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力。

“明白,背锅要背全套,擦屁股要擦干净,万一失手,我就是唯一的‘意外’。”齐淮洲笑嘻嘻地接话,仿佛在讨论晚上吃什么,“那么,报酬呢?刚才那个数,是基础价吧?毕竟,‘锈水镇’和‘老烟枪’的名声,我可也略有耳闻,那地方乱得很,那老家伙更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滑头。这风险系数,得加钱。”

他开始了讨价还价,眼神却锐利如刀,紧盯着元清恒。

元清恒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反而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还算上道”的神色。她伸出一根纤细白皙的手指,推了推金丝眼镜。

“基础报酬,我刚才已经说了。额外,”她顿了顿,仿佛在权衡,又像是早已计算清楚,“如果你能在一周内,不引起锈水镇另外两股势力(‘剥皮者’和‘铁匠会’)的过度注意,将东西带回,并‘说服’老烟枪对某些近期交易保持沉默……报酬可以再增加百分之三十。这笔钱,足够你弟弟尝试那个还在试验阶段的、价格更高的‘灵能稳定疗法’初期疗程。”

灵能稳定疗法!齐淮洲瞳孔骤缩。他听说过这个疗法,是少数几家顶级灵能医疗机构最新的研究方向,针对他弟弟这种类型的侵蚀症有理论上的遏制甚至逆转可能,但费用高昂到令人绝望,且不在常规医保范围内。他之前连打听的勇气都没有。

元清恒连这个都知道,而且,将它作为筹码摆了出来。

这个女人,太可怕了。她把他的软肋、他的渴望、他的底线,摸得一清二楚,然后开出了一个他几乎无法拒绝的价码。

齐淮洲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短暂的凝滞。他沉默了几秒,荒野的风吹动他的白发和衣角,肩上的“夜影”似乎感受到了主人情绪的波动,轻轻啄了啄他的耳廓。

“夜影”的触碰让他回过神来。他重新挂上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冰冷的决绝。

“成交,元大小姐。”他声音清晰,不再有之前的轻佻,“不过,我要先收三成定金,直接存入疗养院的指定账户。见到钱,我立刻动身。一周后,还是这里,东西和人,我都会‘处理’好。”

他用了“处理”这个词,带着血腥味。

元清恒看着他,片刻,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可以。定金一小时后到账。详细资料和接头方式,会发到你这个终端。”她报出了一串数字,正是齐淮洲那个老旧、几乎只用来看账户余额和接收任务信息的廉价个人终端的匿名编码。

她说完,没再看齐淮洲,车窗无声升起,将那精致冰冷的侧颜隔绝。悬浮车引擎发出几乎听不见的低鸣,平稳加速,朝着与锈水镇相反的方向驶去,很快消失在荒原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齐淮洲站在原地,看着悬浮车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敛去,最终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孤注一掷的冷硬。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个破旧的终端,屏幕暗着,但很快,它就会亮起,带来一笔救命的钱,和一个通往更危险泥潭的指引。

他需要钱。

为了那个躺在病床上、偶尔会对他笑、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的弟弟。

为了那一丝渺茫的、让弟弟“好起来”的希望。

所以,罪名?污名?危险?

明码标价,他来者不拒。

他抬起头,望了望东南方,那是锈水镇的方向。肩上的“夜影”发出一声低哑的鸣叫。

“走了,伙计。”他低声说,重新迈开步子,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再次浮现,只是这一次,眼底深处,仿佛有两簇冰冷的火焰,在寂静地燃烧。

“开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