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麻烦的“星屑”

罗雪青最终还是坐下了。3

没有依言躺下，只是将银枪横置于膝上，背脊依旧挺直，但终究是卸去了长久的站立。她选的位置离解安然不远不近，恰好在一个既能及时应对突发状况，又不过分亲近的距离。白色风衣的下摆铺在略显潮湿的龙鳞上，她微微曲起一腿，目光重新投向似乎永无变化的灰蓝色海天交界处，侧脸在阴沉天光下显得愈发白皙清冷。

解安然用眼角余光瞥见，嘴角不着痕迹地翘了翘，也没说什么，跟着一骨碌坐了起来。盘腿坐着，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腮，看着前方。

安静又开始弥漫，只有风声、浪声、龙游水声。解安然挠了挠头。他其实不讨厌安静，但这么干坐着，总觉得有点……不得劲。白墨漓要在就好了，那小子废话多，总能扯出点有的没的，就算烦人，也比干瞪眼强。可现在旁边坐的是这位“雪梅”姑娘，话比景那个大冰川还少，气场还冻人。

他想聊点什么，打破这沉默。聊啥？聊天气？这鬼天气有啥好聊的。聊她弟弟？好像不太熟，交浅言深。聊自己为啥找白墨漓？更没必要。

他左顾右盼，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腰间，忽然摸到个硬物。眼睛一亮。

“有了！”

他变魔术似的从怀里（天知道他怎么在湿透的衣服里还藏得住东西）掏出两个巴掌大的、深褐色的小陶瓶，瓶口用木塞紧紧塞着。瓶子看起来朴实无华，甚至有点旧，但一拿出来，一股隐约的、带着麦芽焦香的酒气就逸散出来，混在海风咸腥里，居然有点勾人。

他掂了掂，递了一瓶给罗雪青，脸上是那种“试试看，好东西”的表情。

“喝不喝？”他问，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分一块干粮，“自家藏的麦酒，不算顶好，但够劲儿，也干净。这海上湿气重，喝点暖暖。”

罗雪青的目光从海平面移到那瓶递到面前的酒上，紫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她看了看解安然，他脸上没什么算计或讨好的神色，就是很单纯地“我有酒，分你一瓶”。

沉默了两秒，她伸出左手（右手依旧搭在膝上的银枪上），接过了那个小陶瓶。指尖触及冰凉的瓶身，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清冷：“多谢。”

“客气啥。”解安然见她接了，笑容大了些，显得脸上那道疤都柔和了点。他“噗”一声熟练地用牙齿咬开自己那瓶的木塞，仰头灌了一口，满足地“哈”了一声，擦了擦嘴角。

罗雪青学着他的样子，拔开木塞。动作不如他粗犷，却也利落。她凑近瓶口闻了闻，然后浅浅抿了一口。酒液入喉，是预料中的灼热，但后味确实有股淳朴的麦香，驱散了肺腑间萦绕的寒意与湿气。她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似乎不太习惯，但也没停下，又喝了一小口。

两人就这样，一个盘腿豪饮，一个端坐浅酌，中间隔着几步距离，对着苍茫大海，沉默地喝着酒。气氛倒比刚才纯粹的寂静多了点难以言说的……人间烟火气。

解安然一边喝，一边偷偷用余光瞟罗雪青。他发现这姑娘喝酒时，表情都没变一下，坐得笔直，一小口一小口，像在完成什么仪式。他挠挠头，心里琢磨：这姑娘，话少，能打，看起来冷冰冰，但好像……不难相处？至少不矫情。他见过那种有点本事就眼睛长头顶上的，也见过表面柔弱背地捅刀子的。这位“雪梅”姑娘，冷是冷，但冷得直接，不绕弯子。这挺好。

他想着想着，又觉得有点好笑。自己这形象，纹身疤脸，上来就请人姑娘喝酒，还说自己不欺负老弱妇孺……估计在对方眼里，要么是别有所图的恶棍，要么就是个……脑子不太灵光的二愣子？

解安然对“恶棍”这评价无所谓，他名声本来就不咋地。但“二愣子”……他咂咂嘴，又灌了口酒。好吧，他承认，有时候遇到那些弯弯绕绕、需要动心眼子的事，他是有点……抓瞎。白墨漓就老笑他，说他拳头比脑子快，心眼实得能撞死牛。所以他才离不开那骗子军师啊！那小子一肚子鬼主意，虽然经常坑他，但关键时候，那些算计还真能派上用场。

他正天马行空地想着，罗雪青忽然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依旧平静，但解安然莫名觉得，对方好像也在打量他，评估他。不是看敌人那种评估，更像是……观察一个有点特别的、需要搞清楚的物件？

他刚想咧嘴笑笑，说点啥缓和下这有点诡异的“对视”。

异变陡生！

“轰——！！！”

右前方约百米外的海面，毫无征兆地炸开一道冲天水柱！不是“海龙”游动带起的浪花，而是某种力量从深海之下猛烈爆发！巨量的海水被抛向数十米高空，又轰然砸落，激起滔天巨浪，朝着“海龙”和他们所在的位置铺天盖地压来！那声势，远比之前幽澜幻颈龙现身时还要惊人！

“我屮——！”

解安然吓了一跳，脏话脱口而出，整个人像装了弹簧一样从龙背上弹起！但他动作快，手更快！在那巨浪拍来、龙身因此剧烈摇晃的瞬间，他握酒瓶的手稳得出奇，手腕一翻一压，瓶身贴着掌心划过一道弧线，里面的酒液愣是没洒出来半滴！仿佛保护这口酒已经成了融入骨髓的本能。

几乎在解安然弹起的同时，罗雪青也已长身而立，银枪瞬间入手，枪尖斜指前方炸开的水域，紫眸锐利如电。她脚下生根般立在摇晃的龙背上，身形稳如磐石，另一只手里的酒瓶同样稳稳握着。

“海龙”感受到威胁，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警告意味的龙吟，游速放缓，星云眼眸紧盯着那片沸腾的海域，魔力在周身隐隐波动。

巨浪拍过，“海龙”庞大的身躯只是微微起伏，很快稳住。水花如暴雨般落下，将两人一龙浇得透湿。但解安然和罗雪青谁都没在意，目光死死锁定前方。

水雾弥漫中，那炸开的海域中心，一个奇异的景象出现了。

海水并未立刻合拢，而是在某种力量的作用下，向四周排开，形成一个直径约五六米的、近乎完美的“无水空洞”。空洞中心，海水被柔和而稳定的白光阻隔在外，形成一个巨大的、晶莹剔透的“避水光球”。

光球之内，悠然游弋着一只灵宠。

那是一只体型流畅、充满力量感的生物，形似缩小了数倍的虎鲨，长约三米。但它通体并非灰黑，而是呈现一种奇异的银白色，皮肤光滑，闪烁着珍珠般柔和的光泽。背鳍、胸鳍、尾鳍的边缘，流动着淡淡的金色光纹。最奇特的是它的眼睛，是纯净的天蓝色，仿佛蕴藏着两小片晴朗的海天。它游动的姿态优雅而迅捷，周身散发着一圈稳定的、维持着“避水光球”的柔和白光。

【灵宠图鉴 - 被动扫描 - 分析中…】

罗雪青手腕上的终端微微震动，信息流掠过。

* 名称：光耀虎鲨（变异/稀有）

* 属性：水 + 光

* 状态：已被驯服，载人状态

* 特性：避水之光（制造并维持避水空间，可在深水自由活动）、光速游弋（水中短距离爆发速度极快）、净化之鳞（对水毒、诅咒等负面状态有微弱抗性）

不是野生领主，是已被驯服的！而且这“避水光球”的能力……

解安然没空看什么图鉴，他瞳孔收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进入临战状态。他左手依旧稳稳抓着酒瓶（酒还没喝完！），右手已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缠着绷带的骨节因为用力而凸显。脚下不丁不八，是格斗中最稳妥、也最易爆发全力的起手式。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光球和里面的鲨鱼灵宠，以及——

光球内部，除了那只光耀虎鲨，还有一个隐隐约约的人影！由于光线折射和水波晃动，看不太真切，但无疑，那是灵宠的主人！

敌？友？还是路过？

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深海，突然以这种嚣张的方式冒出来，是偶然，还是冲着他们来的？冲着“海龙”？还是别的？

解安然脑子飞速转动，但得出的结论很简单：不管是谁，先摆好架势再说！是敌，就打！是友……呃，有这么出场打招呼的友吗？

他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对旁边的罗雪青低声道：“小心。来者不善。”

罗雪青没说话，只是握着银枪的手指，收紧了一分。紫眸同样锁定着那光球中的人影，冷静地观察着每一个细节。

光球缓缓上浮，靠近。那只光耀虎鲨天蓝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巨大的“海龙”和龙背上严阵以待的两人，似乎并无攻击意图。

终于，光球顶部破开水面，升起一人多高。球体如同一个巨大的水泡，上半部分露出海面，下半部分仍连接着海水。内部的人影清晰起来。

那是一个……

解安然眨了眨眼，有点不确定。

对方看起来年纪不大，可能二十出头，身材纤细，浑身湿漉漉的，穿着一套贴身的、似乎有防水功能的深蓝色劲装，外面罩了件满是各种口袋、看起来有点乱七八糟的橙色小马甲。一头……呃，很有个性的白色水母头发型，脑后还扎着两条不伦不类的长辫子，此刻正往下滴着水。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竟然是罕见的橙黄色，瞳孔的形状……怎么有点方？像两枚小金币？此刻正瞪得溜圆，好奇又带着点狡黠地打量着龙背上的解安然和罗雪青，脸上还沾着点水珠，看起来有点狼狈，又有点……兴奋？

是个女孩。而且，看起来不像是有敌意的样子？但解安然不敢放松，谁知道是不是伪装。

女孩也看到了他们，尤其是看到解安然那副如临大敌、摆好格斗架势的模样，她愣了一下，随即——

“噗嗤！”

她居然笑出了声，在那神奇的避水光球里笑得前仰后合，还用手拍了拍光耀虎鲨的脑袋：“哈哈！小白你看！他们好像要把我当鱼打了！”

光耀虎鲨配合地摇了摇尾巴。

解安然：“……？”

罗雪青：“……？”

这反应，好像跟预想的有点不太一样？

女孩笑够了，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如果有的话），然后双手叉腰，挺了挺没什么料的胸脯，隔着光球壁，对着解安然，用一种清脆又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语调，大声说道：

“喂！那边那个一脸‘我要揍人’的疤脸大哥！还有旁边那位很能打的漂亮姐姐！别紧张嘛！”

她眨了眨那双金币般的眼睛，笑容灿烂得有点欠揍：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夏洛蒂，外号‘星屑’！如你们所见，是个……嗯，兴趣使然的宝藏猎人兼麻烦解决专家！”

她拍了拍身下的光耀虎鲨：“这是小白，我刚‘弄’到的新伙计！放心，我对你们的‘大海龙’没兴趣——虽然它看起来超酷！”

她顿了顿，目光在解安然和罗雪青之间转了转，尤其是在解安然依旧紧握的酒瓶和他那标准得可以去当教材的格斗架势上停留了一瞬，笑容更深了，带着一种发现了什么有趣玩具的意味：

“我看你们……好像也在找什么东西？或者，惹上了什么麻烦？正好，我也在找点‘乐子’，顺便赚点外快。怎么样，要不要……搭个伙？”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又点了点他们，最后指向西南方，那隐约有雷光闪烁的更深海域：

“我看，咱们要去的地方，大概差不多？”

“而且——”她拖长了调子，金币眼弯成了月牙，“我保证，跟我一起，‘乐子’绝对管够哦！”

解安然保持着格斗架势，看看光球里笑得像只偷腥猫的女孩，又看看旁边依旧冷着脸但眉头微蹙的罗雪青，再低头看看自己手里喝了一半的酒。

脑子，有点转不过弯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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