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跟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刚开学那阵子,林执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泡在了图书馆和自习室。室友们人都很好,叫她一起去食堂、一起逛街、一起去社团招新。她有时候去,有时候不去。她去的时候也能聊几句、笑几声,但她知道自己在某个地方始终隔着一层膜。
不是室友的问题。是她自己的问题。
她活了十八年,已经习惯了离别。习惯了不对任何人产生太深的依赖,因为依赖之后的结果她已经见过太多次。但她同时又很清楚,她现在想依赖的人都在那间老房子的406里,他们的电话号码她倒背如流,他们的声音随时可以从手机里传出来。
这种矛盾让她在大学的第一个月有些恍惚。她会在食堂看到糖醋排骨的时候想起苏新皓,会在室友讲笑话的时候想起张极的笑声,会在深夜走廊有人咳嗽的时候猛地回头。
不是他们。谁都不是他们。他们是独一无二的。她被他们从那个不敢打开冰箱的小女孩养成了今天的样子,而他们现在都不在身边。
十月的一个傍晚,她从图书馆出来,路过学校操场。夕阳把她脚下的跑道染成金色。她停下脚步,盯着那片金色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给张泽禹打了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小执?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想知道你在干嘛。”

张泽禹在电话那头愣了一拍,然后笑了。

“我在加班。”
“饭吃了没有。”


“吃了。外卖。”
“外卖是不是又放凉了才吃。”

林执说出这句话之后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个语气,像是在学苏新皓。
张泽禹显然也听出来了。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忽然轻下来:

“没有。今天趁热吃的。骗你是小狗。”
“小狗。”


“……行吧,放凉了。但是吃了。全吃完了。你别跟左航说。”
他们没有聊很久。但挂完电话之后,林执在自己的书桌前坐了很久。她忽然很想回去看看那盆绿萝长多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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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一的第一个学期过得很快。
林执的成绩依旧是系里靠前的位置。她开始习惯在周末一个人去图书馆,偶尔也会跟室友一起去看电影。
她学会了在食堂打饭的时候不看价格,这件事她用了三个月才学会。左航每个月准时打生活费,她每次收到转账通知都会截屏存进一个专门的相册里。相册名字叫“以后要还的”。
她想了想,又改成了“以后要还的,但是他不会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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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回家那天,是张泽禹来接的站。
他站在出站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手里举着一杯热奶茶。林执从人群中挤出来看见他的时候,他正踮着脚往出站通道里面张望。
“泽禹哥。”

他看见她,眼睛弯了一下。

“瘦了。学校的饭是不是不好吃。”
“还行。”


“还行就是不行。”
他把热奶茶塞进她手里,接过她的行李箱。动作很自然,像排练过很多遍。
他们一起坐地铁回406。地铁上,张泽禹把手机伸过来给她看:群里已经炸了。左航发了一条:

“她到了没”
朱志鑫回了一个:

“?”
他的意思大概是问“人接到了吗”,但他从来不打这么多字。
她看着聊天记录,靠在座位靠背上笑了一下。她要回家了。
406的门推开的时候,客厅里的暖气扑面而来。她站在玄关换鞋,发现那双灰色的兔子拖鞋还摆在原来的位置。毛绒已经有点趴了,但踩上去还是软的。左航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

“进来洗手。排骨炖好了。”
朱志鑫坐在沙发角落,面前摊着一本书。他看见林执进来,把书合上。

“回来了。”
他没有站起来。但他往里挪了半个位置,把她以前常坐的那块沙发空出来。
茶几上有一碗切好的苹果。大小不一,有两块特别大,像小拳头。一看就是左航切的。
她坐下来。拿起那块最大的咬了一口。脆的。甜。不咸。
“这次进步了。”

“没有榨菜味。”

左航把锅铲从厨房里扔了出来。没砸到任何人,张泽禹笑到差点把奶茶打翻。朱志鑫捡起锅铲还给左航,然后她拿起另一块苹果放到朱志鑫面前。他低头看了看,没有说话,把苹果吃了。
寒假第二天,林执醒得很早。开学以来的所有紧绷好像在昨晚都卸在了那张小床上。她听见客厅有人在调低电视音量,听见厨房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她想起半年前在医院走廊签死亡确认书那天,这些声音都是她那时候不敢想象的未来。
但她活到了。高考也考完了。他们都在。
她伸手摸到书桌抽屉,掏出苏新皓那本旧便签本,翻到最新一页,或者说空白页。她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新皓哥,大一上学期考完了。下学期一定拿更好的成绩。”

然后她又写了一行:
“张极,我在大学食堂打菜的时候被一个男生搭讪了,他说我打游戏打得好,想加我微信。我说我得先问问我四哥。”

写完她把笔放下,合上便签本。掌心那串蓝色的数字还在跳。她低头看了一眼,把左手翻过来贴在胸口。
她还想再写点什么。写到他们的名字,写到朱志鑫今天给她削了苹果,虽然他大部分时间还是连泡面都懒得煮。写到张泽禹最近接了个新项目忙得脚不沾地但今天还是特意去车站接她了,还给她带了奶茶。写左航今天炖排骨有没有放盐。
她合上便签本出了房间。他们都在客厅。电视没人在看,但开着当背景音;张泽禹在厨房门口跟左航讲解煮饺子到底为什么不能盖锅盖,左航说不过他就开始东拉西扯;朱志鑫坐在沙发端头翻书,偶尔抬一下眼确认他们三个都在视野范围内。
夕阳从阳台的纱窗漏进来,她站在走廊与客厅的交界处,看着三个人的剪影重叠在一个明晃晃的方框里。

“磨蹭什么呢,过来吃饭。”
“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