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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一个

TOPx你:长命百岁

苏新皓最后一个月,是在客厅里过的。

他的房间在走廊最里面,窗户朝北,下午才能晒到一点太阳。他觉得闷,左航就把沙发给他铺成了临时床。

张极把自己房间的加湿器搬出来放在茶几旁边。张泽禹把音响挪到电视柜上,说:

张泽禹
张泽禹

“新皓哥,你想听什么就跟我说。”

苏新皓
苏新皓

“随便放。”

张泽禹就放了一整天的轻音乐,没有歌词的钢琴曲。

放到第三首的时候苏新皓说:

苏新皓
苏新皓

“换一首吧,这个太慢了,听着想睡觉。”

张泽禹
张泽禹

“你就是该多睡觉。”

苏新皓
苏新皓

“我睡够了。”

张泽禹
张泽禹

“你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

苏新皓沉默了。

林执负责下午四点到晚上八点这个时段。她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回房间放书包,而是先走到沙发旁边,看看苏新皓醒着还是睡着。醒着的话她会坐在茶几边上跟他聊一会儿,有时候是学校里的事,有时候是晚饭想吃什么。

苏新皓精神好的时候会点评她做的菜:

苏新皓
苏新皓

“今天这个排骨比上次嫩,你掌握火候了。”

苏新皓
苏新皓

“汤看起来颜色有点淡,下次多炖十分钟。”

他尝不出味道,只能说这些。

林执就拿手机记下来,像上课做笔记一样认真。

苏新皓看着她低头打字的侧脸,忽然叫她:

苏新皓
苏新皓

“之之。”

林执

“嗯?”

林执
苏新皓
苏新皓

“你记这些,以后自己做的时候会想起来是我教的吗。”

林执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抬头。

林执

“会。”

林执
苏新皓
苏新皓

“那就行。”

-

有一个下午,苏新皓精神格外好。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让林执扶他到阳台上坐一会儿。那天天气很好,春天的阳光温温的,不烫,楼下的银杏树已经绿得满树都是新叶子。苏新皓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林执坐在他旁边的小板凳上。两个人晒了会儿太阳。

苏新皓
苏新皓

“之之。”

林执

“嗯?”

林执
苏新皓
苏新皓

“你以后别让别人叫你之之。这是我的专属。”

林执

“我没让别人叫过。”

林执
苏新皓
苏新皓

“那就好。”

他偏过头看她。阳光打在他半边脸上,毛线帽的帽檐在眉骨上方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瘦了很多,下颌线比以前更锋利了,但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淡淡的,不多不少。然后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力道很轻,轻到像是怕把她拍疼了。

苏新皓
苏新皓

“冰箱里还有之前包的饺子。芹菜猪肉的最后吃,那个冻太久了。”

林执

“知道了。”

林执
林执

“苏新皓。”

林执
苏新皓
苏新皓

“叫哥。”

林执

“……新皓哥。”

林执
苏新皓
苏新皓

“嗯。”

林执

“那天在医院。”

林执

林执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指。

林执

“你说你从来没看过自己的倒计时。”

林执
苏新皓
苏新皓

“嗯。”

林执

“后来你也没看吗。”

林执

苏新皓沉默了一会儿。阳台上的风吹过来,把他毛线帽边缘一小截线头吹得微微晃动。

苏新皓
苏新皓

“没有。”

苏新皓
苏新皓

“你们帮我看过了。你们说长,那我就信。”

林执的喉咙动了一下,没说话。

苏新皓
苏新皓

“我信你们。”

苏新皓说,语气很像以前在厨房里告诉她今天晚上会吃什么时那样,不是在说什么大事,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苏新皓
苏新皓

“就跟我信这些菜你以后都能自己做好一样。”

林执

“…怕吗。”

林执

她又问。

苏新皓
苏新皓

“有一点。主要是怕你们几个哭。张极哭起来太丑了。”

林执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林执

“张极说你上次还嫌弃他踹医院的墙,说他把鞋踹坏了还得买新的。”

林执
苏新皓
苏新皓

“本来就是。”

苏新皓
苏新皓

“我现在想告诉他,那脚踹得挺好的。换我也会踹。你们五个就是我心里那面墙被踹出来的洞,光从那里进来。”

林执

“这话太肉麻了,不像你会说的。”

林执
苏新皓
苏新皓

“快死的人有权利说几句肉麻话。”

两人安静了一会。

太阳渐渐西斜。对面楼的影子慢慢爬上来,盖住了阳台的一半。苏新皓说冷,林执把他扶回客厅的沙发上。他躺下来的时候,闭着眼睛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林执没听清。她低下头凑近他嘴边,听见他又说了一遍。

苏新皓
苏新皓

“别哭。”

林执

“还没哭呢。”

林执
苏新皓
苏新皓

“那就好。”

那天晚上苏新皓睡得很早。林执坐在茶几边上写作业,写一会儿就抬头看他一眼,确认他的胸口还在起伏,然后继续写。窗外的银杏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叶子,沙沙的声音透过纱窗传进来,混着加湿器的水雾声,把整个客厅填得很满。

-

第二天,苏新皓说想听他们几个聊天。不是跟他聊天,是他们自己聊天,像以前他只是在旁边听着那样。

张极
张极

“好。”

然后讲了一个笑话。张泽禹接了一个梗,左航怼了一句:

左航
左航

“你们两个加起来不超过八岁。”

朱志鑫在沙发那头发出一声气声的笑。

笑声还没完全散去,张泽禹停住了。

他坐在茶几旁边的地板上,正对着沙发。他的角度刚好能看到苏新皓后颈衣领下那一片皮肤,有蓝光闪了一下。只是闪了一下。然后是暗的。

然后苏新皓不动了。

他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整个屋子安静了两秒。像有人按了暂停键。

张极是第一个哭出来的。他蹲在地上,脸埋在手心里,哭得像被人从胸口挖走了一块肉。

左航没有哭。他拿起手机,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给殡仪馆打电话。声音很稳,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全是白的。

张泽禹把苏新皓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脖子。动作很轻,像他以前无数次给沙发上睡着的林执盖毯子时那样。

朱志鑫走过去,把苏新皓身上那条毯子整个提起来,拉到他的脸。他的手在毯子上停了一瞬,然后拍了拍苏新皓的肩膀。那个动作像是道别,又像是在说谢谢你。

做完这些他背过身,低头靠在墙上,没有出声。肩膀轻轻发着抖。张极从地上爬起来,走过去站到他身边,没有碰他。他不敢。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棵树被挪到了另一棵快要倒的树旁边,只是想告诉对方:你旁边还有我。

林执低头,摊开左手。那串蓝色的数字还在跳,还好好的。她攥起拳,用力到指甲掐进肉里。掌心很烫。

她几乎是用气声开口,好像是怕吵醒他:

林执

“…新皓哥,睡着了吧?”

林执

苏新皓不理她。

林执

“坏人,苏新皓,坏人。”

林执

窗外的那棵银杏树,满树新绿,一切都还在生长。

-

苏新皓的后事办得很快。他生前把所有事都交代得很清楚,连殡仪馆的联系方式都提前写好了,夹在茶几那本台历的最后一页。左航翻开台历看到那张纸的时候,抿着嘴沉默了很长很长的时间。纸上没有多余的话,只有地址、电话、他想要的遗照,是他们六个人某次在楼下拍的合照里截出来的,张极举着手机,所有人都笑得很傻。

追悼会那天来的人不多,苏新皓的同事、几个大学同学、还有他们五个。

苏新皓的父母从老家赶来,父亲站在最前面,背挺得笔直,从头到尾没有掉一滴泪。他母亲哭得几乎站不住,被人扶着。

林执看着那个父亲笔直的背影,忽然在想苏新皓小时候罚站一整晚的客厅,想那个半夜偷偷塞馒头的母亲,想他说的“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他父亲一定很后悔。她不知道这个念头算不算恶毒,但她希望他是很后悔的。

如果他不后悔,那苏新皓这辈子扛的所有事,就没有一个人替他疼过。

仪式结束后,他们五个人坐一辆车回406。路上没人说话。

张极在出租车后座把车窗摇下来,风吹得他头发乱七八糟,他没管。张泽禹戴着耳机,但手机屏幕是暗的,什么都没放。左航坐在副驾,一路看着前面,没回头。朱志鑫坐在林执旁边,后座中间的位置。

车过一个减速带,林执身体晃了一下,她的左肩碰到朱志鑫的右臂。他往她那边挪了半寸,把肩膀靠在她可以够着的地方。

回到406,客厅里的一切都还保持着他走之前的模样。沙发上的枕头、茶几上的药盒、加湿器、电视柜上那盆苏新皓养的绿萝。

绿萝的叶子有点黄了,没人想起来浇水。

左航坐在沙发上,把苏新皓的药盒一个一个收起来,装进塑料袋里,扎紧袋口。张极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客厅,肩膀时不时抽搐一下。张泽禹把绿萝搬进厨房,浇了一点水,又搬回原位。

林执走进厨房,看见苏新皓的围裙还搭在椅背上。深蓝色的,上面印着某个调味品品牌的logo,洗了太多次,logo已经褪色褪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把围裙拿起来,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油烟味和洗衣液混合的气息,叠好,放进她自己的房间。

朱志鑫最后一个离开客厅。他把加湿器里的水倒掉,把电源线卷好。然后他坐在沙发上苏新皓常躺的那个位置,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着膝盖。他在那个位置坐了很久,没有开灯。

张泽禹凌晨两点从房间出来,看见客厅里朱志鑫的身影。他走过去坐在他旁边,递给他一罐可乐。朱志鑫接过来。

张泽禹
张泽禹

“刚才收拾他抽屉的时候发现的。”

张泽禹把一个东西递给他。

张泽禹
张泽禹

“给你的。”

朱志鑫接过来。是一个相框,苏新皓自己做的。他平时偶尔会在房间里鼓捣一些手工活儿,这是最后一个。

相框里嵌着一张照片,是他们六个人某次在天台吃西瓜,朱志鑫没看镜头在看天,被苏新皓拍下来了。

相框背面贴了一张便利贴,苏新皓的字:这张拍得最好。你平时不拍照,所以我替你拍了。

朱志鑫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几秒,然后把相框翻过来对着自己,用大拇指在玻璃上蹭了两下。突然他低下头,弯下腰,把相框压在心口上。

张泽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放在他后背上。隔了很久,朱志鑫的声音从膝盖间传出来,闷闷的。

朱志鑫
朱志鑫

“他连张照片都要替我做。”

张泽禹
张泽禹

“嗯。”

朱志鑫
朱志鑫

“我还没来得及跟他说谢谢。”

张泽禹没有说“他知道”,也没有说“他会理解的”。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

有些话没来得及说就是没来得及,没有任何人能替死去的人原谅生者的沉默。

他把手在朱志鑫背上停了一会儿。

张泽禹
张泽禹

“我也没来得及说。”

两个人并肩坐在黑暗中,茶几上绿萝叶子的轮廓被月光描得很模糊。可乐罐在茶几上搁了一整夜,没人打开。绿萝叶尖的水珠在月光里无声地滑落进泥土里。

他们说不太清楚少一个人意味着什么。

左航第二天早上变成了第一个起床的人。他五点五十站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那口苏新皓用了三年的炒锅,锅底已经养出了一层均匀的油膜。他打开火,倒了油,打进两个鸡蛋。蛋壳掉进碗里,他捞了三次才捞干净。盛出来的时候蛋黄是散的,蛋白边缘有点焦。他端着那盘炒蛋站在厨房里吃了两口,剩下的倒进垃圾桶。然后他敲完一圈房门才想起苏新皓不在了。

张极再也没有人把他从被子里拎出来,在他小声吐槽完“你好冷血”之后用那种不带任何商量余地的语气说“你再磨蹭我就真的要变冷血了”。张泽禹再也听不到有人在他熬夜到凌晨时推门进来,什么也不说,只是搁一杯热水,靠门框上站半分钟,走的时候把门带得比原来更轻。朱志鑫再也没有人在他煮泡面时把锅拿过来,说他煮得太软,然后重新开火把面汤收到刚好没过面饼。

而林执。林执再也没有人切好苹果推到她面前,也再也没有人教她怎么做菜,再也没有人在秋天刚到就追着她让她把外套拉链拉上。再也没有人在冰箱上贴便利贴提醒她早点睡觉,红笔圈她的考试日期。

她抱着他留下的那盆绿萝,蹲在阳台上。阳光越过对面楼的屋顶,洒在她膝盖上那盆不太精神的叶子上。她把叶子一片一片翻过来,检查有没有生虫、有没有枯边,像他以前做的那样。

做完这些她走进客厅,拿起茶几上那本被翻旧了的台历,翻到五月这一页。上面还有苏新皓提前标注好的备忘:给绿萝浇水(周三)、之之月考(18号)、买洗衣液。

她拿起笔,在“之之月考”旁边画了个圈。然后在这个圈后面又加了五个字:我会考好的。

写完她把台历放在茶几上,让他知道。

-

那天下午她回学校上课。同桌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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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昨天怎么请假了?”

林执

“家里的私事。”

林执

同桌没有追问,只是把这两天的笔记推过来。林执说了声谢谢,翻开笔记本开始补课。

她写字很快,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教室里其他同学在聊八卦、在传纸条、在抱怨食堂今天的菜又难吃。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和旁边银杏树的阴影交替落在她摊开的课本上。她坐得很直,认真抄完最后一个化学方程式。

然后她放下笔,把左手从桌下翻上来。摊开。阳光穿过她的指缝,落在掌心里。

那些蓝色数字还在跳,晶莹地闪烁在她生命线的末端。很长,一眼望不到头。

她把手指弯起来握紧,她想:要握着一个苏新皓说过“是好事”的东西。然后她把左手收回桌下,继续做下一张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