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新皓最后一个月,是在客厅里过的。
他的房间在走廊最里面,窗户朝北,下午才能晒到一点太阳。他觉得闷,左航就把沙发给他铺成了临时床。
张极把自己房间的加湿器搬出来放在茶几旁边。张泽禹把音响挪到电视柜上,说:

“新皓哥,你想听什么就跟我说。”

“随便放。”
张泽禹就放了一整天的轻音乐,没有歌词的钢琴曲。
放到第三首的时候苏新皓说:

“换一首吧,这个太慢了,听着想睡觉。”

“你就是该多睡觉。”

“我睡够了。”

“你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
苏新皓沉默了。
林执负责下午四点到晚上八点这个时段。她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回房间放书包,而是先走到沙发旁边,看看苏新皓醒着还是睡着。醒着的话她会坐在茶几边上跟他聊一会儿,有时候是学校里的事,有时候是晚饭想吃什么。
苏新皓精神好的时候会点评她做的菜:

“今天这个排骨比上次嫩,你掌握火候了。”

“汤看起来颜色有点淡,下次多炖十分钟。”
他尝不出味道,只能说这些。
林执就拿手机记下来,像上课做笔记一样认真。
苏新皓看着她低头打字的侧脸,忽然叫她:

“之之。”
“嗯?”


“你记这些,以后自己做的时候会想起来是我教的吗。”
林执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抬头。
“会。”


“那就行。”
-
有一个下午,苏新皓精神格外好。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让林执扶他到阳台上坐一会儿。那天天气很好,春天的阳光温温的,不烫,楼下的银杏树已经绿得满树都是新叶子。苏新皓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林执坐在他旁边的小板凳上。两个人晒了会儿太阳。

“之之。”
“嗯?”


“你以后别让别人叫你之之。这是我的专属。”
“我没让别人叫过。”


“那就好。”
他偏过头看她。阳光打在他半边脸上,毛线帽的帽檐在眉骨上方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瘦了很多,下颌线比以前更锋利了,但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淡淡的,不多不少。然后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力道很轻,轻到像是怕把她拍疼了。

“冰箱里还有之前包的饺子。芹菜猪肉的最后吃,那个冻太久了。”
“知道了。”

“苏新皓。”


“叫哥。”
“……新皓哥。”


“嗯。”
“那天在医院。”

林执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指。
“你说你从来没看过自己的倒计时。”


“嗯。”
“后来你也没看吗。”

苏新皓沉默了一会儿。阳台上的风吹过来,把他毛线帽边缘一小截线头吹得微微晃动。

“没有。”

“你们帮我看过了。你们说长,那我就信。”
林执的喉咙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信你们。”
苏新皓说,语气很像以前在厨房里告诉她今天晚上会吃什么时那样,不是在说什么大事,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就跟我信这些菜你以后都能自己做好一样。”
“…怕吗。”

她又问。

“有一点。主要是怕你们几个哭。张极哭起来太丑了。”
林执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张极说你上次还嫌弃他踹医院的墙,说他把鞋踹坏了还得买新的。”


“本来就是。”

“我现在想告诉他,那脚踹得挺好的。换我也会踹。你们五个就是我心里那面墙被踹出来的洞,光从那里进来。”
“这话太肉麻了,不像你会说的。”


“快死的人有权利说几句肉麻话。”
两人安静了一会。
太阳渐渐西斜。对面楼的影子慢慢爬上来,盖住了阳台的一半。苏新皓说冷,林执把他扶回客厅的沙发上。他躺下来的时候,闭着眼睛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林执没听清。她低下头凑近他嘴边,听见他又说了一遍。

“别哭。”
“还没哭呢。”


“那就好。”
那天晚上苏新皓睡得很早。林执坐在茶几边上写作业,写一会儿就抬头看他一眼,确认他的胸口还在起伏,然后继续写。窗外的银杏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叶子,沙沙的声音透过纱窗传进来,混着加湿器的水雾声,把整个客厅填得很满。
-
第二天,苏新皓说想听他们几个聊天。不是跟他聊天,是他们自己聊天,像以前他只是在旁边听着那样。

“好。”
然后讲了一个笑话。张泽禹接了一个梗,左航怼了一句:

“你们两个加起来不超过八岁。”
朱志鑫在沙发那头发出一声气声的笑。
笑声还没完全散去,张泽禹停住了。
他坐在茶几旁边的地板上,正对着沙发。他的角度刚好能看到苏新皓后颈衣领下那一片皮肤,有蓝光闪了一下。只是闪了一下。然后是暗的。
然后苏新皓不动了。
他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整个屋子安静了两秒。像有人按了暂停键。
张极是第一个哭出来的。他蹲在地上,脸埋在手心里,哭得像被人从胸口挖走了一块肉。
左航没有哭。他拿起手机,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给殡仪馆打电话。声音很稳,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全是白的。
张泽禹把苏新皓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脖子。动作很轻,像他以前无数次给沙发上睡着的林执盖毯子时那样。
朱志鑫走过去,把苏新皓身上那条毯子整个提起来,拉到他的脸。他的手在毯子上停了一瞬,然后拍了拍苏新皓的肩膀。那个动作像是道别,又像是在说谢谢你。
做完这些他背过身,低头靠在墙上,没有出声。肩膀轻轻发着抖。张极从地上爬起来,走过去站到他身边,没有碰他。他不敢。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棵树被挪到了另一棵快要倒的树旁边,只是想告诉对方:你旁边还有我。
林执低头,摊开左手。那串蓝色的数字还在跳,还好好的。她攥起拳,用力到指甲掐进肉里。掌心很烫。
她几乎是用气声开口,好像是怕吵醒他:
“…新皓哥,睡着了吧?”

苏新皓不理她。
“坏人,苏新皓,坏人。”

窗外的那棵银杏树,满树新绿,一切都还在生长。
-
苏新皓的后事办得很快。他生前把所有事都交代得很清楚,连殡仪馆的联系方式都提前写好了,夹在茶几那本台历的最后一页。左航翻开台历看到那张纸的时候,抿着嘴沉默了很长很长的时间。纸上没有多余的话,只有地址、电话、他想要的遗照,是他们六个人某次在楼下拍的合照里截出来的,张极举着手机,所有人都笑得很傻。
追悼会那天来的人不多,苏新皓的同事、几个大学同学、还有他们五个。
苏新皓的父母从老家赶来,父亲站在最前面,背挺得笔直,从头到尾没有掉一滴泪。他母亲哭得几乎站不住,被人扶着。
林执看着那个父亲笔直的背影,忽然在想苏新皓小时候罚站一整晚的客厅,想那个半夜偷偷塞馒头的母亲,想他说的“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他父亲一定很后悔。她不知道这个念头算不算恶毒,但她希望他是很后悔的。
如果他不后悔,那苏新皓这辈子扛的所有事,就没有一个人替他疼过。
仪式结束后,他们五个人坐一辆车回406。路上没人说话。
张极在出租车后座把车窗摇下来,风吹得他头发乱七八糟,他没管。张泽禹戴着耳机,但手机屏幕是暗的,什么都没放。左航坐在副驾,一路看着前面,没回头。朱志鑫坐在林执旁边,后座中间的位置。
车过一个减速带,林执身体晃了一下,她的左肩碰到朱志鑫的右臂。他往她那边挪了半寸,把肩膀靠在她可以够着的地方。
回到406,客厅里的一切都还保持着他走之前的模样。沙发上的枕头、茶几上的药盒、加湿器、电视柜上那盆苏新皓养的绿萝。
绿萝的叶子有点黄了,没人想起来浇水。
左航坐在沙发上,把苏新皓的药盒一个一个收起来,装进塑料袋里,扎紧袋口。张极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客厅,肩膀时不时抽搐一下。张泽禹把绿萝搬进厨房,浇了一点水,又搬回原位。
林执走进厨房,看见苏新皓的围裙还搭在椅背上。深蓝色的,上面印着某个调味品品牌的logo,洗了太多次,logo已经褪色褪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把围裙拿起来,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油烟味和洗衣液混合的气息,叠好,放进她自己的房间。
朱志鑫最后一个离开客厅。他把加湿器里的水倒掉,把电源线卷好。然后他坐在沙发上苏新皓常躺的那个位置,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着膝盖。他在那个位置坐了很久,没有开灯。
张泽禹凌晨两点从房间出来,看见客厅里朱志鑫的身影。他走过去坐在他旁边,递给他一罐可乐。朱志鑫接过来。

“刚才收拾他抽屉的时候发现的。”
张泽禹把一个东西递给他。

“给你的。”
朱志鑫接过来。是一个相框,苏新皓自己做的。他平时偶尔会在房间里鼓捣一些手工活儿,这是最后一个。
相框里嵌着一张照片,是他们六个人某次在天台吃西瓜,朱志鑫没看镜头在看天,被苏新皓拍下来了。
相框背面贴了一张便利贴,苏新皓的字:这张拍得最好。你平时不拍照,所以我替你拍了。
朱志鑫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几秒,然后把相框翻过来对着自己,用大拇指在玻璃上蹭了两下。突然他低下头,弯下腰,把相框压在心口上。
张泽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放在他后背上。隔了很久,朱志鑫的声音从膝盖间传出来,闷闷的。

“他连张照片都要替我做。”

“嗯。”

“我还没来得及跟他说谢谢。”
张泽禹没有说“他知道”,也没有说“他会理解的”。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
有些话没来得及说就是没来得及,没有任何人能替死去的人原谅生者的沉默。
他把手在朱志鑫背上停了一会儿。

“我也没来得及说。”
两个人并肩坐在黑暗中,茶几上绿萝叶子的轮廓被月光描得很模糊。可乐罐在茶几上搁了一整夜,没人打开。绿萝叶尖的水珠在月光里无声地滑落进泥土里。
他们说不太清楚少一个人意味着什么。
左航第二天早上变成了第一个起床的人。他五点五十站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那口苏新皓用了三年的炒锅,锅底已经养出了一层均匀的油膜。他打开火,倒了油,打进两个鸡蛋。蛋壳掉进碗里,他捞了三次才捞干净。盛出来的时候蛋黄是散的,蛋白边缘有点焦。他端着那盘炒蛋站在厨房里吃了两口,剩下的倒进垃圾桶。然后他敲完一圈房门才想起苏新皓不在了。
张极再也没有人把他从被子里拎出来,在他小声吐槽完“你好冷血”之后用那种不带任何商量余地的语气说“你再磨蹭我就真的要变冷血了”。张泽禹再也听不到有人在他熬夜到凌晨时推门进来,什么也不说,只是搁一杯热水,靠门框上站半分钟,走的时候把门带得比原来更轻。朱志鑫再也没有人在他煮泡面时把锅拿过来,说他煮得太软,然后重新开火把面汤收到刚好没过面饼。
而林执。林执再也没有人切好苹果推到她面前,也再也没有人教她怎么做菜,再也没有人在秋天刚到就追着她让她把外套拉链拉上。再也没有人在冰箱上贴便利贴提醒她早点睡觉,红笔圈她的考试日期。
她抱着他留下的那盆绿萝,蹲在阳台上。阳光越过对面楼的屋顶,洒在她膝盖上那盆不太精神的叶子上。她把叶子一片一片翻过来,检查有没有生虫、有没有枯边,像他以前做的那样。
做完这些她走进客厅,拿起茶几上那本被翻旧了的台历,翻到五月这一页。上面还有苏新皓提前标注好的备忘:给绿萝浇水(周三)、之之月考(18号)、买洗衣液。
她拿起笔,在“之之月考”旁边画了个圈。然后在这个圈后面又加了五个字:我会考好的。
写完她把台历放在茶几上,让他知道。
-
那天下午她回学校上课。同桌问她:

“你昨天怎么请假了?”
“家里的私事。”

同桌没有追问,只是把这两天的笔记推过来。林执说了声谢谢,翻开笔记本开始补课。
她写字很快,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教室里其他同学在聊八卦、在传纸条、在抱怨食堂今天的菜又难吃。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和旁边银杏树的阴影交替落在她摊开的课本上。她坐得很直,认真抄完最后一个化学方程式。
然后她放下笔,把左手从桌下翻上来。摊开。阳光穿过她的指缝,落在掌心里。
那些蓝色数字还在跳,晶莹地闪烁在她生命线的末端。很长,一眼望不到头。
她把手指弯起来握紧,她想:要握着一个苏新皓说过“是好事”的东西。然后她把左手收回桌下,继续做下一张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