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风愈发凉了,吹得东宫庭院里的菊花落了些许残瓣,却依旧暗香浮动。
自打萧玦平定二皇子与镇国大将军的谋逆之乱,东宫便得了许久的安稳日子,往日里萦绕在朝堂与深宫的刀光剑影,好似都被这红墙之内的温情隔绝在外。沈婉将东宫打理得井井有条,上上下下规整和睦,无半分纷争,萧玦下朝后的时光,也总能褪去一身朝堂凌厉,安安心心与她相守,过得岁月温良。
可这份安稳,终究只是深宫一隅的静好,红墙之外,朝堂之上,暗流早已悄然翻涌,步步紧逼。
这日萧玦下朝归来,褪去了绣着繁复云纹的朝服,换了一身月白色常服,可平日里温润的眉眼间,却凝着几分散不去的沉郁,步履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没有像往常那般,径直去菊园寻做针线的沈婉,而是先去了书房,屏退左右,独独自坐了许久。
沈婉端着刚沏好的热茶进来时,便见他倚着椅背,指尖轻轻按着眉心,桌案上堆着厚厚的奏折与边报,眉头紧锁。她放轻脚步,将温热的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没有多言,只是默默拿起一旁的暖炉,添了炭火,捂热了递到他手中。
萧玦抬眸,看到她温婉的眉眼,眼底的郁色稍稍散去几分,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腕,将人拉到自己身侧坐下,声音带着几分倦意,却依旧温柔:“扰到你了?”
“殿下神色不对,臣妾放心不下。”沈婉顺势靠在他肩头,目光扫过桌案上的文书,轻声道,“是朝堂上出了事?”
她本是江南名门沈家嫡女,自幼便耳濡目染朝堂世家格局,深知各大世家盘踞朝野、盘根错节的势力,更懂皇家与世家、世家与世家之间的权谋制衡。之前的平静不过是风波暂歇,如今萧玦身居储位,锐意整顿朝纲,势必会触动以沈家为首的各大世家利益,她不愿主动提及,怕扰了这难得的温情,可如今见他忧心至此,终究是放不下。
萧玦轻叹一声,指尖摩挲着她的发丝,缓缓将朝中乱象道来:“二皇子一党倒台,空出了不少朝中要职,本该提拔忠良之士,可如今以沈家、林家为首的几大世家抱团揽权,把持六部,地方盐铁、漕运、赋税,尽数被他们掌控,朝中政令刚一颁布,便被他们处处掣肘,寸步难行。”
他拿起一份泛黄的边报,指尖用力到微微泛白:“更甚者,边关急报连连,北地小族屡屡进犯边境,烧杀抢掠,边民流离失所。我暗中派人查探,才知这些部族,一直受朝中世家暗中资助,不仅倒卖军械粮草给他们,还截留朝廷下发的军饷,纵容他们作乱,以此要挟朝廷,稳固自己的权势。”
这番话落下,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秋风拂过枝叶的轻响。
沈婉心中一沉,她生于世家,最清楚宗族内里的私心与算计。各大世家看重一族荣辱私利,远胜江山社稷安稳,为了揽权敛财,不惜勾结外敌,祸乱家国。而她的娘家沈家,正是世家联盟里举足轻重的一支,此番掣肘朝堂、暗通边境的行径,沈家定然也参与其中,这让她心头满是沉重与难堪。
她抬手,轻轻覆在萧玦的手背上,声音平和却带着几分坚定的决绝:“殿下,世家盘踞朝野数代,枝繁叶茂,党羽众多,财权、政权、军权处处渗透,若是急着打压,势必会逼得所有世家抱团反叛,得不偿失。更何况,臣妾本就是世家之女,殿下若贸然出手,难免会落人口实,也会让臣妾陷入两难。”
萧玦转头看向她,眼底没有半分猜忌,只有全然的信任与心疼,他怎会不知她的为难,一边是血脉相连的宗族,一边是倾心相待的夫君与家国江山,这份抉择何其煎熬。“婉婉,我信你,从不会因世家纷争,对你有半分疑心。”
“正因臣妾是世家女,才更看透这些人的心思。”沈婉眸光清亮,压下心中对宗族的复杂心绪,细细分析道,“世家结盟,不过是一个‘利’字牵头,有利则合,无利则散。我们不可急于发难,先暗中搜集他们贪赃枉法、私通外敌的确凿罪证;再慢慢分化联盟,拉拢立场中立、无大过的中小世家,敲打为首的顽固世家,逐步断其财路、削其实权,让世家内部彼此猜忌,不攻自破。”
谈及边境,她语气愈发郑重:“边境不稳,家国难安,世家勾结外族,早已触碰了江山社稷的底线。待朝局稍稍稳固,殿下便可着手整顿军务,清剿军中世家安插的势力,筑牢边防,再恩威并施安抚边境部族,断了世家的外援。至于臣妾的娘家沈家……”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释然,已然做好了抉择:“臣妾会恪守太子妃本分,私下约束宗族族人,若沈家执意执迷不悟,站在江山社稷的对立面,臣妾绝不会徇私,定会与殿下站在一处,共清朝纲。”
萧玦看着眼前眉眼从容、心怀大义的女子,心中满是暖意与敬重。她舍弃了世家宗族的私利,一心向着他、向着天下苍生,这份通透与坚定,让他无比动容。他伸手,将她紧紧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栀子花香,满心的疲惫与烦躁都渐渐平息。
“有你在身边,真好。”他轻声呢喃,“我知道你为难,从未想过要你割舍血脉亲情,只愿你懂我,懂我为这天下安定的不得已。”
“臣妾是太子妃,是殿下的妻,更是大胤的子民。私情再重,重不过江山安稳,重不过百姓安康。”沈婉抬手,环住他的腰身,靠在他温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轻声道,“东宫的安稳,臣妾会守好,宗族的分寸,臣妾会把控,殿下只管放手去做,无论前路多难,臣妾都在,与你一同面对这朝堂风雨。”
窗外暮色渐浓,晚霞透过窗棂,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
殿内烛火亮起,暖黄的光驱散了深秋的寒凉,也照亮了两人眼底的坚定。从前,他们是相守度日的寻常夫妻,享尽东宫闲静;而今,家国重任在前,世家暗流在前,沈婉虽身出世家,却毅然与萧玦并肩而立,将儿女情长藏于心间,舍宗族私利,谋家国安定。
萧玦拿起桌案上的边报,与沈婉并肩而坐,就着烛火,细细商议着制衡世家、安定边境的每一步布局。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只有眉眼间的默契,与不离不弃的相守。
深宫的温情依旧,可一场关乎朝堂格局、边境安危,更关乎沈婉自身世家立场的风雨,已在悄然间,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