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宫内,熏炉里燃着安神的檀香,烟气轻缓,衬得殿内愈发静谧。德妃身着一身素色锦裙,妆容淡雅,无半分多余修饰,端坐在软榻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眉眼间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
她在后宫之中素来安分守己,不争宠不结党,一心抚育七皇子萧瑾长大,只求母子二人能在这深宫中平安度日,不求权势滔天,只求安稳无虞。可近些日子,她敏锐地察觉出儿子萧瑾的异样——整日闭门不出,频繁与心腹私下密谈,夜里常常辗转难眠,更数次借着探视她的名义,偷偷前往长乐宫与丽贵妃会面。
德妃虽深居简出,却也并非闭目塞听。二皇子萧衍被削爵圈禁,丽贵妃对太子恨之入骨,朝堂上下人尽皆知,萧瑾与萧衍自幼交好,此刻与丽贵妃走得这般近,用意不言而喻。
一想到儿子可能卷入夺嫡纷争、铤而走险与虎谋皮,德妃便彻夜难眠,满心都是惶恐与担忧。
傍晚时分,萧瑾依惯例入宫探视德妃,刚踏入景仁宫正殿,便察觉到殿内压抑的气氛。德妃屏退了左右宫人,偌大的殿内,只剩母子二人。
“母妃。”萧瑾上前躬身行礼,神色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闪躲。
德妃抬眸看向他,眼前的儿子不过弱冠之年,眉宇间却没了往日的沉稳内敛,多了几分戾气与焦躁,她心中一沉,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沉重:“瑾儿,你坐下,母妃有话要问你。”
萧瑾依言坐在下手的椅上,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摆,心中已然明白,母妃定是察觉到了什么。
“你近日频频出入长乐宫,与丽贵妃往来密切,当真以为能瞒过所有人吗?”德妃放下茶盏,目光直直看向儿子,语气里带着痛心,“丽贵妃如今满心都是为二皇子报仇,一心想要扳倒太子,你跟着她掺和这些事,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啊!”
萧瑾心头一震,没想到母妃早已洞悉一切,他垂眸沉默片刻,终究没有隐瞒,沉声道:“母妃,二哥如今被圈禁,终身不见天日,我与二哥自幼亲厚,怎能坐视不管?太子如今势大,日后若容不下我,我又该如何自处?”
“糊涂!”德妃闻言,难得加重了语气,眼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担忧,“你以为丽贵妃是真心与你结盟?她心中只有她的亲生儿子萧衍,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借你的手,借二皇子的旧部,为她自己报仇雪恨!她何曾真正在乎过你的安危,在乎过你的前程?”
她看着儿子,一字一句,苦口婆心地规劝:“这后宫朝堂的纷争,从来都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太子如今深得陛下信任,储位稳固,又有沈家相助,根基岂是轻易能撼动的?你无强大母族撑腰,无手握重权的朝臣依附,不过是仗着二皇子旧部的些许势力,与丽贵妃这样满心仇恨、不计后果的人联手,一旦事败,等待你的,便是身败名裂、万劫不复的下场!”
“母妃不求你大富大贵,封王拜相,只求你能平安顺遂,在这皇宫之中安稳度日。如今二皇子倒台,你若及时抽身,安分守己,远离朝堂纷争,陛下念及父子情分,定会留你一世安稳。可你若执意一条路走到黑,非但报不了二皇子的仇,反倒会赔上自己的一生,甚至连母妃,连你身边的人,都会被你牵连!”
德妃的话语,句句戳中要害,字字皆是舐犊情深。
萧瑾坐在椅上,浑身一震,久久沉默不语。
其实他心中并非不清楚,德妃所言,句句都是实情。
他何尝不明白,丽贵妃与他结盟,从不是看重他的能力,也不是真心为他谋划前程,不过是看中了他手中二皇子的旧部势力,把他当成对付太子的一把刀。待日后事成,丽贵妃只会一心营救萧衍,绝不会顾及他的死活;若是事败,所有罪责,都会被推到他的身上,丽贵妃或许还能凭借后宫手段全身而退,而他,只会成为弃子,落得比萧衍更凄惨的下场。
他不是不惧怕,不是不犹豫。
只是萧衍被圈禁的结局,让他心中充满不甘;太子如今的权势,让他充满不安。他不甘心就此做一个默默无闻的皇子,一辈子仰人鼻息,更害怕太子日后清算旧部,将他彻底打入深渊。
可德妃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醒了被仇恨与不甘裹挟的他。
他看着眼前母妃鬓边新增的白发,看着她眼底深深的担忧与惶恐,心中百感交集,陷入了深深的彷徨与挣扎。
一边是自幼相伴的兄弟情义,是对太子的怨恨,是对权势的一丝奢望;一边是母妃的苦心规劝,是血淋淋的现实利害,是自己一生的安稳前程。
他该如何抉择?
是继续与丽贵妃联手,赌上一切,铤而走险;还是及时抽身,安分守己,保全自身与母妃,安稳度过余生?
萧瑾垂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心中反复权衡,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纠结。
德妃看着儿子痛苦挣扎的模样,心中满是心疼,却也没有再逼迫,只是轻声叹道:“瑾儿,你已经长大了,凡事要三思而后行,莫要被一时的仇恨冲昏头脑。你的未来,从来不是为了给别人报仇,而是要为自己,为我,好好谋划。你好好想想,想清楚,再做决定。”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檀香袅袅,却驱散不开萧瑾心中的迷茫与挣扎。
他深知,这一次的抉择,将彻底决定他往后的人生,一步错,便是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