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清晨的锦城高中,早读课的铃声还没响,高一(1)班的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人。
苏新皓刚进教室,就径直往最后一排走,把手里的保温袋往朱志鑫桌上一放,眼底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保温袋里是两个热乎的海苔饭团,还有一盒温好的纯牛奶,是他早上特意让厨房按朱志鑫爱吃的口味做的。
“昨天说好了,今天给你带饭团,热乎的,快吃。”
朱志鑫抬眸看向他,眼底的冷意瞬间化开,伸手接过保温袋,指尖顺势碰了碰他的手腕,轻轻捏了一下。
“起这么早?”
“那当然,不能让我们准考生饿肚子啊。”
苏新皓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撑着下巴看他拆饭团,眼睛亮晶晶的,
“明天就是奥数初赛了,紧张不?”
“还好。”
朱志鑫咬了一口饭团,把另一个拆了包装递到他嘴边,
“你也吃一口。”
苏新皓张嘴咬了一小口,耳尖微微泛红。
自从生日那晚挑明了心意,两人之间的氛围就变了。
不再是之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藏在细节里的在意,而是把明目张胆的偏爱藏在了旁人看不见的角落。
虽然明面上依旧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他会每天给朱志鑫带早饭,对外只说家里做多了顺手带的;
朱志鑫会把他错的数学题一道道标清解题步骤,所有人都只当是年级第一给好朋友讲题;
课间两人会躲在走廊尽头没人的窗边偷偷牵手,回到教室就恢复了正常的距离。
班里没人往别处想,只当他俩是关系格外铁的朋友。
连陈阳都打趣过好几次,说苏新皓不是在朱志鑫座位旁,就是在往朱志鑫座位旁走的路上,简直跟粘人精似的,离了学霸就不会做题了。
苏新皓每次都会红着脸反驳,说自己是去问题目,却还是忍不住一有空就往朱志鑫身边凑。
只有苏知柠看得透内里,每次撞见都要笑着调侃他,说他是被朱志鑫套牢了,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生日过后,朱志鑫就正式开始接手朱家的公司了。
检察院和税务部门的调查、公司里老股东的拉扯、烂尾的合作项目、还有看守所里朱振邦时不时托人带出来的威胁,一堆事全压在了他身上。
他依旧会对苏新皓笑,会耐心给他讲题,会记得他爱吃的口味,却再也不肯跟他提半句公司里的糟心事。
每次苏新皓问起,他都只会揉着他的头发,淡声说一句“没什么事,我能处理好,你不用管这些,好好读书就行”。
就像现在,他刚吃了两口饭团,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起身跟苏新皓说了句“我出去接个电话”,就快步走出了教室。
苏新皓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这已经是今天早上的第三个电话了。
从前天开始,朱志鑫的手机就没停过。
课间接电话,晚自习要提前走,连上课的时候,都时不时会收到消息。
脸色越来越沉,却从来不肯跟他说半句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知道朱志鑫是怕他担心,是想把所有烂事都挡在外面,只给他留干净安稳的校园生活。
可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个。
他想和朱志鑫一起扛。
想做能站在他身边的人,而不是只能被他护在身后,连他遇到了什么难处都不知道的小孩。
十几分钟后,早读课铃声响了,朱志鑫才走进教室。
他眼底的戾气还没完全散去,看见苏新皓看过来的目光,才勉强压了下去。
坐回位置上,冲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苏新皓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终还是没问出口,只转回去拿起了课本,心里那点不安,又重了几分。
周五的奥数初赛,上午十一点准时结束。
苏新皓一早就跟朱志鑫约好了,等他考完试,就去学校附近那家开了十几年的老面馆,吃他最爱吃的牛肉面。
他提前半小时就到了面馆,占了两人常坐的靠窗位置,点好了两碗牛肉面,加了双份的牛肉,就等着朱志鑫过来。
可左等右等,面都端上来了,还是没看见人。
苏新皓给朱志鑫发消息,没人回。
打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挂断,只回过来一条短信:【公司临时有急事,去不了了,抱歉。】
苏新皓看着那条短信,指尖微微发紧。
面馆里人来人往,热气腾腾的面摆在面前,很快就坨了,牛肉的香气飘过来,他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他坐在位置上,看着窗外人来人往,坐了整整两个小时,直到面彻底凉透了,才起身慢慢走回了家。
晚上十点多,朱志鑫才给他打来电话。电话里他的声音带着疲惫,还有点不易察觉的酒气,一开口就是道歉:
“新皓,对不起,今天临时被股东拉去开会,没来得及跟你说。”
“没事。”
苏新皓躺在床上,声音闷闷的,
“你喝酒了?”
“一点,应酬,没喝多。”
朱志鑫的声音放软了些,
“面没吃成,明天我陪你去,好不好?”
“不用了,你忙你的吧。”
苏新皓吸了吸鼻子,压下心里的委屈,
“你记得喝醒酒汤,别熬太晚了。”
他没跟朱志鑫说,他在面馆等了他两个小时,也没说自己心里有多难受。
他怕给朱志鑫添乱,怕他本来就够烦了,还要分心哄自己。
可这份委屈压在心里,像一颗小石子,慢慢沉了下去,成了两人之间一道看不见的隔阂。
日子一天天过去,朱志鑫越来越忙。
他开始频繁地请假,有时候甚至一整天都不来学校,晚自习更是很少出现。
以前放学两人并肩走的梧桐道,现在大多时候只有苏新皓一个人走。
他依旧每天给朱志鑫带早饭。
可很多时候,带到学校的饭团,等到放学都还是凉的,朱志鑫根本没来学校。
他想帮朱志鑫,甚至去问了苏知柠,问了苏秉章,想知道朱家公司到底出了什么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可苏秉章只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朱志鑫有自己的打算,让他别担心。
苏知柠也劝他,说商场上的事太复杂,朱志鑫不想让他沾,是怕他受委屈。
可他就是不甘心。他不想只做被朱志鑫护在温室里的花,他想做能和他并肩站在一起的树。
矛盾彻底爆发,是在周日的下午。
苏新皓半个月前就跟朱志鑫约好了,要一起去城南的二手书店,看看能不能淘到新的冷笑话合集,还有朱志鑫要找的绝版奥数竞赛题集。
他提前一天就跟书店老板打好了招呼,早上八点就起床收拾,十点准时到了书店门口,等着朱志鑫过来。
可他从十点,等到了下午一点,又等到了下午四点,书店都快关门了,还是没看见朱志鑫的身影。
消息发了十几条,电话打了无数个,全都石沉大海。
深秋的风已经带了凉意,苏新皓站在书店门口,吹了一下午的风,手和脸都冻得冰凉。
心里的那点期待和暖意,也一点点被吹没了。
就在他转身准备回家的时候,才看见朱志鑫的车停在了马路对面。
他从车上下来,身上穿着黑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齐,身上带着淡淡的烟味和酒气。
眼底满是疲惫和戾气,显然是刚从应酬场上下来。
看见站在书店门口的苏新皓,朱志鑫的脚步猛地顿住,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快步跑了过来:
“新皓,对不起,我……”
“你去哪了?”
苏新皓抬眼看他,声音很平静,却没有一点温度,眼眶却慢慢红了。
“公司临时有个应酬,合作方那边走不开,手机没电了,没看到你的消息。”
朱志鑫伸手想去碰他的脸,声音里满是歉意,
“对不起,我忘了跟你约好的事,我……”
“你忘了。”
苏新皓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的手,积攒了快一个月的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朱志鑫,你不是第一次忘了。
“上次的面馆,这次的书店,还有之前约好的晚自习一起刷题,你答应我的事,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做到了?”
“新皓,我不是故意的,公司那边真的脱不开身,那些事……”
朱志鑫的喉结滚了滚,想解释,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不想让苏新皓知道商场上那些阴私龌龊的算计,不想让他沾那些烂事,只能把所有事都自己扛着。
“那些事你不想说,对不对?”苏新皓看着他,红着眼眶,声音发颤,
“从你开始接手公司,你就什么都不跟我说了。
“我问你遇到了什么麻烦,你说没事;我问你需不需要帮忙,你说不用;我甚至连你每天在忙什么,都要从我姐嘴里,从我爸嘴里才能知道一点!”
“我只是不想让你沾这些烂事,不想让你担心。”
朱志鑫的声音也急了几分,伸手想去拉他,
“这些事我能处理好,你只要安安心心读书,开开心心的,就够了。”
“够了?”
苏新皓猛地甩开他的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朱志鑫,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是只能跟你同甘,不能共苦的人吗?还是一个只需要被你护在身后,什么都不用管的小孩?”
“我不是这个意思。”
朱志鑫看着他掉眼泪,心瞬间揪成了一团,慌得手足无措,
“新皓,我只是……”
“你只是觉得,我不配跟你一起面对这些,对不对?”
苏新皓吸了吸鼻子,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在你眼里,我就只能接受你的好,不能陪你扛难,是吗?
“我们在一起,难道不是应该什么事都一起面对吗?”
朱志鑫僵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习惯了一个人扛下所有,习惯了把所有黑暗都挡在外面,只想把最好的、最干净的东西给苏新皓。
他从来没想过,这份他自以为是的保护,反而成了刺向两人的刀,把苏新皓推得越来越远。
看着他沉默的样子,苏新皓心里更凉了。
他抹了一把眼泪,转身就往马路对面走,声音带着哭腔,却又无比坚定:
“朱志鑫,你要是一直这样,什么都不肯跟我说,那我们就算了吧。”
“苏新皓!”
朱志鑫瞬间慌了,快步追上去,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的骨头捏碎,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
“你别乱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那你是什么意思?”苏新皓用力挣开他的手,红着眼瞪他,
“你告诉我啊!你除了说对不起,说没事,说我不用管,你还能跟我说什么?”
朱志鑫看着他满是泪水的脸,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隐忍和布局,最不擅长的,就是把心里的在意和慌乱说出口。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苏新皓转身跑上了停在路边的苏家专车,看着车子驶远,消失在街角。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早上出门前,特意去书店淘来的、苏新皓念叨了很久的绝版冷笑话合集,书的封面都被他攥得皱了。
深秋的风卷着落叶吹过来,刮在脸上生疼。
朱志鑫站在空荡荡的街边,第一次觉得,自己手里握着的公司控制权、那些证据、那些步步为营的布局,全都毫无意义。
他好像搞砸了。
搞砸了他这辈子,唯一想要珍惜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