铂悦酒店顶层的热闹还在继续,水晶灯的光落在苏新皓蜷在地毯上的小小身影上。
他晃着腿,碎碎念的话没个停,从铂悦的甜品扯到家里院子里刚冒头的月季,又扯到学校里教他画画的老师。
沙发上的朱志鑫始终没搭话,却也没再把目光死死钉在窗外,余光总不自觉地往身侧的小家伙身上飘。
他能闻到苏新皓身上淡淡的奶香味,混着草莓糖的甜,绕在鼻尖,冲淡了宴会厅里浓郁的红酒和香水味,也冲淡了他心里那点常年散不去的冷。
朱志鑫长到九岁,从没被人这样缠过。
家里的佣人怕他,哥哥们嫌他,爸妈连看他一眼都觉得多余。
宴会这种场合,他永远是被丢在角落的那个,没人会凑过来和他说话,更没人会把自己最爱的糖递给他,还坐在地毯上陪他发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几的冷硬边缘,指尖碰到苏新皓放在上面的那颗草莓糖,糖纸的粉色在深色的茶几上格外显眼,像一抹突然撞进黑白画面里的光。
苏新皓吃完嘴里的糖,把糖纸小心翼翼地折成了个小小的纸飞机,捏在手里晃了晃,抬头看向朱志鑫,眼睛亮晶晶的:“小哥哥,你看,我折的飞机,飞可远了。”
他说着就想抬手演示,又怕动静太大引来大人,赶紧把动作收住,只把纸飞机放在茶几上,推到朱志鑫面前:“送给你,好不好?”
朱志鑫的目光落在那架歪歪扭扭的纸飞机上,纸角还被捏出了浅浅的褶皱。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指尖又动了动,终究是没碰那架纸飞机。
苏新皓也不介意,自顾自地把纸飞机靠在草莓糖旁,小声说:“我折的不好看,但是我姐姐折的可棒了,下次我让姐姐折个大的,再给你带过来。”
这话像句随口的童言,苏新皓说完就忘,可落在朱志鑫耳朵里,却成了这冷清宴会上唯一的一点盼头。
他抿了抿唇,依旧没出声,却悄悄把背挺直了点,不再是那副被全世界抛弃的模样。
就在这时,宴会厅另一侧传来一声轻急的呼唤,带着点慌乱:“苏新皓!你跑哪去了?”
是苏知柠的声音。
苏新皓立刻从地毯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眼睛一下子亮了,朝着声音的方向喊:“姐!我在这!”
他说着就想往那边跑,又想起身边的朱志鑫,猛地停下脚步,回头冲他挥了挥手,小脸上带着笑:“小哥哥,我姐姐来找我了,我要走啦!那颗糖你记得吃,超甜的!下次我再来看你!”
说完,他就迈着小腿,一溜烟地穿过人群,往苏知柠的方向跑。
朱志鑫的目光跟着那道小小的身影走,看着他扑进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小姑娘怀里,小姑娘抬手捏了捏他的脸,看着像是在嗔怪,眼底却满是担心。
那是苏新皓的姐姐,和苏新皓一样,身上带着鲜活的气,和朱家的人一点都不一样。
苏知柠拉着苏新皓的手腕,往宴会厅门口的方向躲。
她手里还攥着两个小巧的甜品盒,一路走一路压低声音说:“你吓死我了,我找了你半天,刚才妈往这边看了,差点就发现了,赶紧走。”
苏新皓被姐姐拉着走,还不忘回头往角落的方向望,只看到那道黑色的小小身影依旧坐在沙发上,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
他心里有点小小的遗憾,还没问出小哥哥的名字呢。
姐弟俩猫着腰,躲过大人们的视线,顺利溜到了铂悦酒店的门口,备用保姆车就停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司机见他们出来,赶紧打开车门。
上车后,苏知柠把甜品盒递给他,里面是芒果慕斯和草莓大福,还沾着微凉的奶油。
苏新皓挖了一勺慕斯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散开。
突然想起了茶几上那颗没被拆开的草莓糖,小声跟苏知柠说:“姐,我刚才在角落遇到一个小哥哥,长得好好看,就是不爱说话,我给了他一颗草莓糖。”
苏知柠正擦着手上的奶油,闻言随口嗯了一声,没放在心上:
“什么小哥哥,别是哪家的小少爷,回头被人认出来,我们偷溜出来的事就露馅了,赶紧吃,吃完回家,别让爸妈发现。”
苏新皓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甜品,心里却还是记着那个冷冷的小哥哥,想着下次要是再遇到,一定要问他叫什么。
而宴会厅的角落,热闹散去了几分,朱志鑫依旧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周围又恢复了最初的冷清。
茶几上,粉色的草莓糖安安静静地躺着,旁边靠着那架歪歪扭扭的纸飞机。
他抬手,指尖第一次触碰到那颗糖,带着一点温度,应该是苏新皓放在那里时捂出来的。
他剥开糖纸,把那颗红彤彤的草莓糖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瞬间在舌尖化开,不算浓烈,却清清爽爽的,从舌尖甜到心底。
这是朱志鑫第一次吃这种街边随处可见的水果糖。
朱家的零食架上永远摆着进口的巧克力和糕点,却从没有过这样便宜的草莓糖,更没人会把自己的糖递给他,还陪着他说半天的话。
“躲在这里装什么清高?”
一道不耐烦的声音突然传来,朱瑾峰晃着身子走过来,他比朱志鑫大五岁,一身名牌穿得歪歪扭扭,嘴里还嚼着口香糖,眼神里满是嫌弃,
“爸妈让你过来打招呼,你倒好,缩在这里当闷葫芦,真给朱家丢人。”
朱志鑫没理他,只是含着糖,目光依旧落在苏新皓消失的门口,嘴角抿着,却没了之前的冷硬。
朱瑾峰见他不说话,更生气了,抬手就想推他,却被朱志鑫侧身躲开。
他冷哼一声,骂了句“怪人”,便转身又扎进了热闹的人群里,去找刘曼云要零花钱了。
朱振邦和刘曼云就在不远处和人应酬,朱瑾峰跑过去撒娇,刘曼云立刻笑着从包里拿出一张黑卡塞给他,眼里的宠溺藏都藏不住。
夫妻俩从头到尾,都没往朱志鑫的方向看一眼,仿佛这个儿子根本不存在。
朱志鑫对此早已习惯,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是嘴里的草莓糖味更浓了些。
他抬手拿起茶几上的纸飞机,捏在手里,纸飞机的边缘软软的。
他看向窗外的星星,和苏新皓刚才说的一样,宁熹市的夜空,只有在这顶楼才能看到这么多星星,一闪一闪的,亮得很。
糖味在嘴里散开,朱志鑫默默在心里记下了那个名字。
苏新皓。
苏家的,苏新皓。
宴会厅的鎏金灯火依旧明晃晃地铺展着。
可朱志鑫的世界里,好像突然多了一抹粉色的草莓糖,和一道晃着腿碎碎念的小小身影。
那点甜,那点光,悄悄落在了他心底最冷清的地方,生了根。
他捏着那架纸飞机,含着草莓糖,坐在角落。
直到宴会散场,直到朱振邦和刘曼云带着朱瑾峰、朱煜泽转身离开,没人喊他,没人等他。
他才慢慢站起身,把纸飞机和糖纸小心翼翼地塞进兜里,独自走出了铂悦酒店。
晚风微凉,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嘴里的甜,也吹不散心里那点刚刚冒头的,关于苏新皓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