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诺雪这才注意到,观景平台是临时搭建的钢结构,下方已经因为人群的剧烈冲撞而发出了不祥的"吱嘎"声。那声音像是某种巨兽的哀鸣,低沉而持续。她看到支撑柱在倾斜,看到连接处的螺丝在崩飞,像一颗颗金色的子弹。平台表面的防滑钢板开始波浪形起伏,几个游客站立不稳,抓住了栏杆。
她朝台阶跑去。
但就在这时,一个人从侧面狠狠撞了过来
那撞击带着明确的恶意,不是慌乱中的碰撞,而是蓄意的、用肩膀发动的攻击。林诺雪能闻到对方身上有一股刺鼻的香水味,混合着硝烟的气息。那人的肩膀重重地顶在她的肋骨上,力道之大让她听到了自己肋骨的呻吟。她猝不及防,身体失去平衡,像一片落叶朝平台边缘飘去——
下面是疯狂涌动的人潮,三米的高度,摔下去就是踩踏的中心。她能看到下面攒动的人头,像一片黑色的、沸腾的海。她甚至能看到一个仰面朝天的女人,那女人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嘴巴大张着,像是在喊什么,但林诺雪听不到。

小雪!!
刘耀文扑了过来。
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林诺雪的手腕。那一瞬间,林诺雪感到一股巨大的、近乎野蛮的力量箍住了她的手臂,那力量大得让她感到疼痛。但冲击力太大,刘耀文自己也被带得向前倾倒。他的胸膛重重撞在平台边缘的钢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放手,反而用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了平台的栏杆。
林诺雪悬在了半空中。
她的身体在空中晃荡,下方是无数双疯狂践踏的脚。她能闻到下方人群散发出的恐惧的酸臭味,能感受到他们头顶蒸腾的热气。一只高跟鞋从她眼前掠过,鞋跟尖锐得像一把匕首。有人抬头看到了她,发出一声惊呼,但立刻被后面的人推搡着向前。

抓紧我!!
刘耀文的脸憋得通红,手臂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他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几乎嵌进林诺雪的皮肤里。林诺雪仰头看着他,看到他额头上暴起的血管,看到他咬紧的牙关,看到他眼睛里那种近乎疯狂的坚定。他的左手抓着栏杆,右手抓着她的手腕,整个身体呈一个危险的钝角,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刘耀文,放手!!

林诺雪的声音被风声和尖叫声撕碎
栏杆要断了!你会被带下去的!!

她看到栏杆的根部已经出现了裂缝,螺丝正在一颗颗崩脱。平台的倾斜角度越来越大,刘耀文的双脚已经开始打滑。

放你妈的屁!!
刘耀文咬牙切齿,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的咆哮

老子是警察!警察不放人!!
"咔嚓"——
栏杆断裂的声音,像一声丧钟。
那声音很清脆,在周围的噪音中却异常清晰。林诺雪感到刘耀文的手猛地一沉,然后整个世界开始下坠。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感到风在耳边呼啸,感到胃里的东西在向上涌。
但在下坠的瞬间,刘耀文做了一个让林诺雪永生难忘的动作——他翻身,用自己的身体垫在了她下面。1
这段燃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感到他的身体在空气中调整姿势,感到他的手臂从抓握变成了环抱,将她紧紧护在怀里。然后,是撞击。
首先是冬青丛的缓冲。那些坚硬的、带着锯齿的叶片划过她的脸颊,留下细密的刺痛。然后是地面——不,是刘耀文的身体。她听到他闷哼一声,那声音像是从肺里被硬生生挤出来的。她感到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感到他的胸腔在她身下发出一种奇怪的、像是漏气般的声音。
他们摔在绿化带边缘。一丛冬青缓冲了部分冲击力,但刘耀文的右腿被断裂的栏杆砸中——那是一截足有一米长的钢管,边缘参差不齐,像一根巨大的钉子。它砸在刘耀文右腿膝盖下方,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林诺雪感到身下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是一阵剧烈的痉挛。
左肩重重撞在花坛沿上。那是花岗岩的边缘,坚硬而冰冷。刘耀文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那声音被他咬碎在牙齿间,变成一声含糊的呜咽。混乱中有人踩过了他的右手——那是一个穿运动鞋的男人,体重至少八十公斤,那只脚从他手背上碾过,林诺雪听到了指骨断裂的声音,像是一包薯片被捏碎。
林诺雪爬起来,她的膝盖在流血,手肘擦破了皮,但她感觉不到疼。她跪在他身边,看着他的右腿以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小腿向外侧翻折,形成了一个恐怖的角度,断裂的骨刺刺破了裤子,露出白森森的尖头。他的右手软软地垂着,像一根折断的树枝,手指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指甲盖变成了紫黑色。

别……别管我……
刘耀文的脸惨白如纸,汗水像小溪一样从额头流下来,但他还是努力扯出一个笑。那笑容牵动了脸上的擦伤,让他龇牙咧嘴。他的嘴唇在发抖,声音细若蚊蚋。

去……去救人……你懂急救……去……
林诺雪的眼泪涌了出来。她抹了一把脸,把棒球帽扯下来垫在他的头下,然后站起身,冲向了混乱的人群。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是林诺雪人生中最漫长的四十分钟。
她首先看到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仰面躺在地上,胸口有一个巨大的鞋印,脸色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她跪下来,撕开他的衬衫,开始做心肺复苏。她的双手交叠,按在他的胸骨上,一下,两下,三下……她能感到他的肋骨在她手下断裂,但她不能停。她俯下身,捏住他的鼻子,嘴对嘴地吹气。她闻到他嘴里有酒精和烟草的味道。三十次按压,两次呼吸。她数着数,声音在颤抖。
一、二、三、四……

旁边是一个年轻女人,她的小腿被踩断了,白骨从皮肤里刺出来。林诺雪用卫衣袖子撕成布条,为她固定伤腿。布条很快被血浸透,变得滑腻腻的。女人抓住她的手,指甲嵌进她的皮肉:"救我……我不想死……"
你不会死。

林诺雪声音冷静得不像人类
看着我,保持清醒。

她用身体挡住涌来的人群,护住地上的伤者。一个醉汉试图从她身边挤过去,她用手肘狠狠撞在他的腹部,将他推开。她的卫衣被血浸透,先是刘耀文的血,然后是那个中年男人的血,然后是年轻女人的血,各种血液混合在一起,在银灰色的布料上形成了一种近乎黑色的污渍。
她的银白长发散开了,在火光和警灯的映照下像一面旗帜。有人从她身边跑过,扯住了她的头发,她感到头皮一阵剧痛,但没有回头。她跪在地上,为一个窒息的孩子清理口腔里的异物——那是一块被咬碎的棉花糖,黏糊糊地堵在孩子的气管里。她用食指勾出那团黏腻的糖块,孩子咳嗽了一声,开始大哭。
当救护车的鸣笛声终于穿透噪音传来时,她跪在地上,双手按着一个中年男人的胸口做心肺复苏。那个男人穿着西装,领带还系得整整齐齐,但他的瞳孔已经散大了。她按了整整五分钟,直到一个医生走过来,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够了。"医生说。
她站起身,看着满地的狼藉——担架、血迹、散落的鞋子、破碎的手机屏幕、一只孤零零的儿童鞋。那只鞋是粉色的,上面有一个米老鼠的图案,鞋子里还塞着一只小小的、沾满血迹的袜子。
她抬起头.,看向舞台方向。冷焰火已经熄灭,只剩下几缕青烟在夜风中飘散。舞台的钢架结构坍塌了一半,像一具被掏空的骨架。那只金色的凤凰早已解体,无人机像死去的鸟一样坠落,有的砸在人群中,有的砸在舞台上,有的挂在树梢,它们的指示灯还在徒劳地闪烁,像垂死者的眨眼。
火凤坠天了。而真正的凤凰,还没有涅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