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当天上午 09:30
地点:雁南市滨江新区,锦绣华庭地下车库 B-2 区
徐国栋的车位在 B-2 区最深处,靠近通风管道的死角。这里终年不见阳光,即使是大白天,也需要依靠惨白的日光灯照明。而现在,日光灯管有一半在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把现场每个人的脸都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死者叫徐国栋,五十八岁,雁南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二大队副大队长。十五年前任职于交警队事故科,是林建国车祸案的现场勘查员之一。
他死在自己的车位里。一辆黑色大众迈腾,车门紧闭,车窗微开一条三厘米的缝,像一张半合的嘴,在无声地喘息。发动机熄火,但油箱几乎空了——不是烧完的,是被人为放掉的,油泵出口有细微的撬动痕迹。驾驶座上,徐国栋歪着头,面色潮红得近乎发紫,嘴唇呈现出樱桃般的鲜红色,在灰暗的车厢里像一道狰狞的伤口。他的指甲床发绀,呈现出典型的青紫色——一氧化碳中毒的体征。
但贺峻霖知道,这不是意外。

车库通风系统昨晚坏了。
物业经理满头大汗,衬衫后背湿透成一片深色的地图,他不停地用手帕擦着额头,但汗水还是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B-2 区整排通风口停止运转,说是电路检修,但检修记录……记录被人为删除了。而且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像是要把恐惧吞回肚子里

监控显示,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B-2 区的三个摄像头全部出现了三十秒的黑屏,时间错开,像是被人精准切断的。不是同时断的,是轮流断的,每隔四十分钟断一个,刚好覆盖整个通道。
丁程鑫站在车位线外,脸色铁青。他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但贺峻霖能看到他外套下紧绷的肩线,像一张拉满的弓。又一个警察。从陈国忠溺亡,到孙雅被毒杀,再到徐国栋死在自己的车里——凶手在猎杀他们,而且越来越大胆,越来越精准。这不是复仇,这是处刑。

死亡时间?
宋亚轩蹲在车旁,戴着口罩,声音闷闷的,他的睫毛低垂,目光落在死者紧握的右手上。
初步判断,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

林诺雪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
她蹲在副驾驶门外,透过车窗观察死者。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银白长发束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皮筋简单地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脸颊边。她没戴手套——作为法医顾问,她本该第一时间戴上——右手腕空荡荡的,露出一截纤细得近乎脆弱的手腕。
她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从死者的面部滑向颈部,再滑向躯干
尸斑呈鲜红色,血液呈流动性,碳氧血红蛋白浓度应该很高。但……

她的视线停住了
他手里握着什么。

贺峻霖走过去。他蹲在她身边,距离近到能闻到她发丝间淡淡的、像雪后松林一样的冷香。那味道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徐国栋的右手紧握成拳,指关节因尸僵而僵硬,呈现出一种死白的颜色。指甲缝里嵌着几根细小的纤维——银灰色的,在昏暗的车库灯光下泛着冷光,像几缕凝固的月光,像几条细小的、僵死的蛇。
和林诺雪那件外套的材质,一模一样。
贺峻霖的呼吸停滞了一秒。他抬头看向林诺雪,发现她也正看着那几根纤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甚至……带着一丝预料之中的疲惫。那不是一个凶手被当场抓获时的惊慌,而是一个等待已久终于落地的判决。

纤维。
宋亚轩凑过来,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提取,放进证物袋。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的颤抖

和之前发现的纤维……一样。
贺峻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三个证物袋。他的手很稳,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依次将袋子摆在引擎盖上,晨光从车库顶部的通风窗斜斜地切进来,像舞台的追光灯,照在三个透明的证物袋上。三缕银灰色的纤维在灯光下静静地躺着,呈现出完全相同的金属光泽,像某种来自地狱的签名,像三把指向同一个人的微型匕首。
三袋纤维,再加上这根。这四袋纤维在灯光下像四条细小的蛇,吐着信子。
技术科做了紧急比对。
不久后贺峻霖带着比对结果走了过来

四种纤维,成分完全一致——某高端户外品牌的碳纤维混纺材料,限量款,国内没有发售,只在美国西海岸的特定门店有售。专案组里
他顿了顿,感觉那个名字在喉咙里烧

只有一个人穿过这种材质的外套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林诺雪。
空气凝固了。车库里的温度似乎骤降了十度,日光灯的滋滋声变得震耳欲聋。
林诺雪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所有人一个缓冲的时间。她没有看那些纤维,而是看向贺峻霖,嘴角甚至扯出一个淡淡的、近乎苦涩的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像一张画在面具上的表情。
贺哥

她的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得可怕
你是在审我吗?


我是在问你。
贺峻霖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片琥珀色的深潭里找出一丝裂缝,一丝涟漪,任何可以让他抓住的东西。

你的那件外套,在哪里?
丢了。

林诺雪平静地说,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像在陈述天气
上周在江边勘查时,划破了,我扔进了垃圾桶。


什么时候?
周二。凌晨两点。


有证人吗?
没有。

林诺雪摇头,银白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像一道流动的月光
我一个人。江边没有监控,没有路人。如果你去找,可能还能找到残骸——但被江水泡了五天,纤维结构应该已经破坏,做不了比对。

她的回答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份提前写好的剧本,每一个标点符号都经过计算。
马嘉祺从阴影里走出来。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风衣,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底有浓重的青黑,显然又是一夜未眠。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冷光,声音没有起伏,却像手术刀一样锋利,每一个字都切在神经上

侧写更新。
他翻开笔记本,纸张翻动的声音在死寂中像惊雷。他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像X光一样穿透皮肉,直抵骨骼

凶手,女性,极有可能未成年,高智商,熟悉警方流程,有医学或法医背景,对警察有深仇。作案手法克制,但逐渐升级。习惯在现场留下纤维——不是疏忽,是签名。她在标记猎物,也在……挑衅我们。
他看向林诺雪,目光在她空荡荡的手腕上停留了一秒

林诺雪,全中。未成年,法医顾问,熟悉所有现场流程,对当年包庇霸凌案和车祸案的黑警有杀父之仇。外套纤维来自美国,与前几起案件和今天现场完全匹配。而且,她在每个关键现场都有无法证实的不在场证明。
空气凝固成了固体。张真源猛地站起来

我反对!小雪是专案组成员,不是嫌疑人!那些纤维,那些侧写,都是间接推断!贺峻霖,你手里的纤维,为什么不能是凶手故意栽赃?!

因为没有人比她更熟悉我们的流程。
马嘉祺冷静地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理性,那不是针对林诺雪,而是针对事实本身的冷酷

张真源,你在感情用事。侧写不会说谎,概率不会说谎。她符合所有特征,而且她在实验室污染样本的行为,已经说明她在试图掩盖什么。
马嘉祺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

张真源,你维护她,是因为她在火场里救过你。但感情不能替代证据。

够了。
丁程鑫看向林诺雪,目光复杂得像打翻了一整盘颜料——有怀疑,有疲惫,也有一丝不愿相信的挣扎。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一块烧红的炭。

小雪,我暂时不会逮捕你。但从今天起,你停止参与一切外勤和现场勘查,留在办公室做文书工作。交出所有个人物品,包括你那件外套的购买记录。贺峻霖,你负责核查她的所有行踪。马嘉祺,继续侧写。其他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其他人,做好自己的事。记住,我们是警察,不是私刑队。没有确凿证据前,林诺雪仍是我们的同事。但——
他看向林诺雪,眼神变得锐利,像出鞘的刀

如果你有任何隐瞒,现在说出来,还来得及。
林诺雪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她的背挺得笔直,银白长发垂在肩上,像一面孤独的旗帜。
我没有杀人。但我接受调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