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苏明婳便起身了。
她一夜未眠,眼中却不见半分倦色,反而比平日更添了几分清冽的光。青禾端水进来伺候梳洗时,不由多看了她两眼,总觉得自家小姐今日哪里不一样了,却又说不上来。
“青禾,”苏明婳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声音淡淡的,“今日府中可有什么事?”
“回小姐,侯爷一早便进宫了,世子去了城外大营,说是要后日才回。”青禾一边替她簪发,一边答道,“对了,今日是例行给老夫人请安的日子,小姐可别忘了。”
苏明婳手指微微一顿。老夫人——靖安侯府的老太太,苏远志的生母,府中真正说一不二的人。她素来不喜庶出的孙辈,苏明婳每回去请安,不过是在廊下磕个头便被打发走,连正屋的门都未必能进。
但今日,她要去。“走吧。”苏明婳起身,理了理衣裙。
老夫人住在府中最深处的寿安堂,院子宽敞,花木繁茂,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让人不敢造次的肃穆。苏明婳到时,廊下已经候着几位姨娘和庶出的姐妹,见她过来,有人露出诧异之色,有人低头窃窃私语。
“哟,三妹妹今日怎么来了?”二房庶出的苏明婉掩唇笑道,“往日不是最不爱凑这个热闹么?”
苏明婳看了她一眼,没有答话,径直走到门前,对守在门口的嬷嬷道:“劳烦嬷嬷通传,孙女苏明婳给老夫人请安。”
嬷嬷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素来沉默的庶出三小姐会主动求见。她迟疑片刻,转身进去了。
不多时,里面传出一声苍老而漫不经心的声音:“进来吧。” 苏明婳推门而入。老夫人歪在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身旁坐着大房的嫡女苏明瑶,正替她捶腿。屋内焚着上好的沉水香,烟雾袅袅,衬得老夫人的面容越发莫测高深。
“孙女儿给祖母请安。”苏明婳跪下行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老夫人抬了抬眼皮,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淡淡道:“昨夜大殿上的事,我已经听说了。你倒是长本事了,敢在你父亲和世子面前顶嘴。”
语气不重,却带着一股压迫感。苏明婳没有抬头,声音平稳:“孙女儿不敢顶撞,只是不愿让父亲和世子为孙女儿为难。”
“哦?”老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了,“那你倒说说,太子求娶你,你愿是不愿?”
屋内安静下来。苏明瑶也停了手上的动作,好奇地看向她。
苏明婳抬起头,目光清正:“祖母明鉴,孙女儿出身卑微,不敢肖想太子妃之位。只是——太子殿下金口已开,圣上也未明确拒绝,孙女儿若说不愿,是抗旨;若说愿,是攀附。无论怎么答,都是错。”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所以孙女儿想求祖母一件事。”
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显然没想到这个平日里闷不吭声的庶孙女,竟能说出这样一番滴水不漏的话来。
什么事?求祖母准许孙女儿去城外的清源寺小住半月,为府上祈福。苏明婳垂眸,如此,既避开了风口浪尖,又能全了靖安侯府的体面。待风头过去,再做定夺,也不迟。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重新动了起来,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屋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等着她开口.许久,老夫人淡淡道:“你倒是会打算盘。”
苏明婳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去吧。”老夫人终于点了头,“明日一早动身,带上两个妥当的人。对外就说是我吩咐的,为侯府祈福。”
“谢祖母。”苏明婳重重叩首,起身退了出去,直到走出寿安堂的院门,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清源寺——那是她母亲柳氏生前常去的地方。丝绢上写得很清楚,她生父先太子赵恪的旧部中,有一人削发为僧,隐居在清源寺中,法号“了尘”。
丝绢上只有一句话留给了她:若有朝一日,你得知身世真相,可去清源寺寻了尘师父。他会告诉你,其余的一切。
其余的一切,苏明婳攥紧了衣袖,加快脚步往回走,她必须抢在所有人前面,找到这个人。
而在她身后,寿安堂内,老夫人缓缓睁开眼,对身旁的心腹嬷嬷低声说了一句:派人盯着三丫头。她这一趟,怕不只是祈福那么简单。
嬷嬷领命而去。老夫人捻着佛珠,目光沉沉的,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