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站在老宅院子的泥地里,高跟鞋陷进去半寸,裙摆沾了一圈湿泥。她没在意。苏国安蹲在院墙边,手里握着一把铁锹,正在跟一个塌了三次的土坑较劲。他的白衬衫袖口卷到肘弯,领带塞在胸前的口袋里,裤腿溅满了泥点子。苏晚认识他十八年,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
“爸,坑要挖深一点。”
“我知道。”苏国安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把泥蹭在眉毛上,“你妈说栀子花树根深,要挖两尺。这坑挖了塌、塌了挖——我就不信。”
苏晚从他手里接过铁锹,在坑底又往下挖了半尺。泥土被雨水浸透了,挖起来不费力,但沉甸甸的。她把铁锹插在土里,扶着树苗——一棵半人高的栀子花树,枝头打了几个青色的花苞,根部的土球用草绳细细地缠着。苏兰心坐在屋檐下的轮椅上,膝盖上搭着毯子,指挥父女俩。
“往左一点,再左一点。好——扶正了。填土的时候轻一点,别把根压坏。”
苏国安一铲一铲把土填回去,动作笨拙但仔细。填到一半他停下来,抬头看着苏晚。
“你妈说,你小时候最喜欢栀子花。每年花开了,你要摘一朵别在辫子上。有一年花开得少,你就哭。你妈抱着你在院子里数花苞,数了一整个下午。”
苏晚扶着树苗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她不记得这件事。上辈子的记忆被太多的背叛和疼痛覆盖了,把那些细小的、温暖的片段都埋在了最底下。
“后来呢。”她问。
“后来你把花苞数睡着了。你妈抱着你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坐到天黑。”
苏兰心在屋檐下轻轻笑了一声,声音被病痛磨得很薄,但笑意是真的。“那年你四岁。四岁的晚晚说,栀子花是世界上最好的花。比玫瑰好,比百合好,比白山茶也好。”
苏晚低下头,把最后一把土拍实在树根周围。泥土凉凉的,贴在掌心里有一种久违的踏实感。她站起来,走到屋檐下,在母亲轮椅边蹲下来。
“妈,花店的地我拿回来了。陆镇山签了字,水源地和周边地块的开发权,全部转让给你名下。”
苏兰心安静了片刻。她看着院子里那棵刚种下的栀子花树苗,看着满身泥泞的苏国安,看着蹲在轮椅边的女儿。然后她把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握住苏晚的手。
“那块地妈当年不是卖的。是被逼的。陆镇山说,要么把地给陆家,要么把你嫁进陆家。妈选了卖地。妈没后悔过——就是有时候路过那条巷子,会想,花店要是还在就好了。”
苏晚把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那只手很凉,但掌心是温热的。
“花店已经开了。地也回来了。”她站起来,转身走到院墙边,从地上捡起另一把小花铲,在栀子花树旁边又挖了一个小坑,“不过还差一样东西。”
她从口袋里掏出苏柔发来的那张传真件复印件——那份已经被撤回的举报函——和陆镇山签的股权转让书折在一起,放进坑底。江聿辰从老宅客厅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见她的动作,微微挑起眉。
“你把证据埋了。”
“不是证据。是收据。陆镇山欠我妈的,今天还了。这张纸是凭证。埋在这里,以后栀子花开了——每一朵都是凭证。”
江聿辰在她身边蹲下来,从她手里拿过花铲,替她把土填上。他的手指沾了泥,衬衫袖口也湿了,但他填土的动作和当年在河边埋那只小皮鞋时一样郑重。苏晚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江聿辰。”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他填完最后一铲土,把花铲插在土里,站直身体。院子里的暮色正从浅灰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出现在栀子花树梢上方,很淡,像谁用指甲在夜幕上轻轻划了一道。
“以前想的是——找到妹妹,扳倒陆家。现在两件事都差不多了。”他偏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那颗初亮的星,“以后还没想好。”
“那你慢慢想。”苏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反正花店还缺一个管账的。酒店还缺一个管董事长的。我妈还缺一个陪她喝茶的——”
“你呢。”他打断她。
苏晚看着他。暮色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极淡的银蓝色,他的睫毛在晚风里微微动了一下。她忽然想起订婚宴那晚,她推开酒店旋转门,他靠在劳斯莱斯车门上问她“排到几号了”。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是谁。现在她知道了。他不是债主,不是合作伙伴,不是花了十九年找妹妹的执念者。他只是江聿辰。会记住她裙子颜色、会提前三个月定制西装、会把她妈的花店重新盘下来然后在门口挂一盏写着“晚”字的灯的人。
“我缺一个——在雨天给我送毛巾的。”她说。
“那个位置不是已经有人了。”
“那就继续坐着。别换。”
江聿辰低下头,嘴角浮起一道弧度。不是那种极淡的、礼貌的笑,是真实的、从胸腔里浮上来的笑意,短促而清晰。他伸手把她头发上沾的一片草叶拿掉,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件等了很久才到手的瓷器。
苏国安从屋里搬出一张折叠桌,放在院子里,又搬出四把椅子。苏兰心让他把桌子摆在栀子花树旁边,他说树还没长大,挡不住风。苏兰心说,挡不住风就看星星。苏国安想了想,把桌子又往树边挪了半米。
晚餐是苏兰心在医院订的营养餐,但苏国安额外做了一锅糖醋排骨。排骨炸焦了,糖色炒过了,吃起来有一股糊味。苏晚吃了三块。江聿辰吃了两块,夸了一句“火候不错”,语气真诚到苏晚差点在桌子底下踢他。
饭后苏兰心累了,苏国安推她回房间休息。院子里只剩下苏晚和江聿辰。栀子花树苗在夜风里轻轻晃动,花苞裹得紧紧的,还没有要开的迹象。苏晚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星星。京都的天空很少有这么干净的时候——刚下过雨,云都散了,星星像是被人一颗一颗擦过。
“苏柔刚才发了消息。”她闭着眼睛说,“陆世怀签的那份管廊施工委托书,她拿到原件了。明天可以提交法院。”
“陆镇山知道吗。”
“知道。他说——他不管。他今天在雨里跟我说,别让陆世怀坐牢。不是因为要保他儿子,是因为他答应过他妻子。”
“你答应了吗。”
“我说——看他自己。”
江聿辰没有说话。夜风从院墙外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和栀子花叶的味道。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苏晚。”
她睁开眼睛。他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头顶那颗最亮的星。逆光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像是把音调压到了一个很窄很私密的频率里。
“你刚才问我以后想做什么。我想到了。”
“什么。”
“以后——想听你不叫我江聿辰。”
苏晚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那叫你什么。”
“都可以。只要不是全名。全名太远。”
晚风停了。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客厅的挂钟隐约敲了半点的报时。苏晚站起来,把椅子推到桌下,走到栀子花树苗旁边,伸手摸了摸青色的花苞。
“江聿辰。”
“嗯。”
“你名字太长。以后——”
她转过身来。院子里没有灯,星星照得她的眼睛亮极了。
“叫聿辰。”
夜风又起了。栀子花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了一阵。江聿辰站在星光下,慢慢地、像是怕惊碎什么似的,弯了一下嘴角。他弯腰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东西——骨瓷杯,杯底描着一朵白山茶。是他之前拍照发给她的那只新的。
“杯子给你。上次那只旧的埋了,这只是新的。”他把杯子放在她手心里,“不用来赌。就喝茶。”
苏晚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骨瓷杯。瓷壁温润,白山茶的花纹在星光下若隐若现。
她握紧杯子,仰头看了他一眼。
“聿辰。”
“嗯。”
“茶凉了。”
他没说话。但她看见他笑了。